9. 沉重的冠冕_第一章 沉重的冠冕別有幽愁暗恨生江菁在阿楚走後的
沉重的冠冕
別有幽愁暗恨生
江菁在阿楚走後的第三年,嫁給了趙燁。
也是那一年,趙燁登基,第二年,先皇去世。
為什麼嫁給趙燁,她自己也一樣漠然。或許這便是京城貴女的習性,兩害取其輕,兩利取其重。
她悠悠從床上醒來的時候,是貼身婢女露嬋焦急的面容。她一時有些迷糊,直到坐起身脖頸處傳來痛感她才反應過來。她的心立刻慌了起來,穿鞋時手抖得不成樣子。露嬋見她這樣便幫她穿衣,她即刻準備出府,卻被祖父的人攔住。
她這才知曉,阿楚竟已病死獄中。
她是不信的。若阿楚真的死了,也必死於皇權之下。
一向對她頗為寵愛的祖父禁了她的足。皇家秘事,不可僭越。她求過祖父,到最後只哀求送阿楚一程都未被應允。她在府中日日夜夜以淚洗面,心裡想著隨阿楚而去,卻又每每想到那日,阿楚對她說,要好好活著。
她不知自己到底流了多少眼淚。直到有次她看到祖父來瞧她,那會兒她看著祖父,覺得他真的老了,再也不見從前的硬朗硬氣,弟弟尚且年幼,需要她照顧……
她當然知道自己有自己的責任。只是再清醒明白,終歸心結難解。她白日裝作一切正常,夜裡想到阿楚,還是忍不住流淚。她有時候想,若是阿楚知道,必然又會耍寶逗她,也會帶她出去散心的。
她每日陷在這樣的情緒裡,哭累了才會睡過去,白日又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
她的心彷彿被一把匕首深深刺入後又劃開一道口子,這口子鮮血淋漓,每日都在叫囂著疼痛與哀鳴。
她本身就是會裝的。大家都以為她嫻靜溫柔,其實她嚮往阿楚那樣的自由自在。前來說親的媒人給她介紹的都是溫文爾雅的公子哥兒,可她不愛那些沒有自由心性的人。
她一直都沒有去探望阿楚,她也不想知道阿楚被埋在哪裡。彷彿不去見,她便可以騙自己,阿楚只是離開了京城而已。
阿楚去的第一年,國公府前來提親的人都被打發了回去,祖父說還想再留她一年。
第二年,提親的人又被祖父打發走了,她也不知為何。後來私下祖父曾和她提到,皇帝的意思是要她去做太子妃。
她當時反應激烈,她是萬萬不會嫁給害死阿楚的人!直到那日祖父與她談話,祖父意思是皇命難違,皇帝賣他這個面子還來詢問,已是莫大的恩典。其次,江菁的父親是個不中用的,她是嫡女,孃親在她四歲時生下景安便沒了。父親寵愛小妾,她與弟弟這些年若是沒有祖父護著,日子不會好過多少。只是祖父會老,會死,他希望江菁能嫁給太子,皇家可保她一生無虞,她將來母儀天下,府中他人有她的威懾,也不敢欺負景安。
她知道這些,她當然知道。
她忽然生出絕望,她這輩子總歸是要嫁人的,不管她會嫁給誰。
趙燁下了帖子來拜訪的時候,她幾乎是立刻,心中就已然做出來決定。後來她每每想起這日,心中還是羞愧難當,她想,她與阿楚終歸是不同的。若是阿楚必不會在意這些,她只會過好自己的,不在意這些虛名。可她卻做不到,不僅做不到,甚至會權衡利弊。
她與趙燁已兩年未見。
她見到趙燁的時候內心是有些震驚的,她剛得知阿楚死了的時候,恨不能直接提刀手刃太子。只是他是太子,她又能如何?她真的殺了他,江家會被誅九族。
這就是權力。
它能讓你一飛沖天,也可以讓你淪為階下囚。
他來告訴她,皇帝準備下旨賜婚。他準備說出計策讓皇帝改主意,需要她配合。她看著他,幾乎決絕般地開口。
「你依我一件事情,我便奉旨嫁給你。」
他聽完她的要求後,良久沒有說話。最後他問了一句她是否真的執意如此,她無比堅定地點頭,他最後也似破釜沉舟一般:「好,我答應你。」
她送他出府,她注意到他上馬與牽韁繩均用右手,左手似乎只是擺設。
阿楚去的第三年,她奉旨嫁給了趙燁。
這場國婚,他與她都沒什麼笑意與喜氣。倒是祖父,她出嫁前一天,只囑咐了她一句:「皇家,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
她明白。
她抽空去看了一次阿楚,今生唯一一次。她馬上就要嫁給趙燁,她對不起阿楚,以後她也沒臉再見阿楚。
新婚之夜,她自己坐在房中便掀了蓋頭,婢女想說什麼又怕衝了喜氣,終歸什麼也沒說。她想誰也想不到,她袖子裡藏著把匕首。
若是趙燁答應她的不作數,她便只能自刎。
趙燁帶著酒氣來了,他叫眾人都下去。她看著他,內心忐忑不安。趙燁卻忽地從袖袋中掏出婚書,將它用蠟燭點燃,道:「你放心吧,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的。婚書已毀,我二人並無關係。此後你不過擔個虛名,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他說完便用手擰開密道,從偏門出去了。
此後,江菁便擔了這太子妃的虛名,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先皇駕崩,此時趙燁已登基一年,她也成了皇后。趙燁算是間接幫了她,她內心無法釋懷阿楚的事,也唾棄這樣利用他人的自己。她對趙燁始終冷冷的,他們也很少見面,除卻必要的場合。
倒是趙燁,登基第一年,便有大臣上奏新皇身旁人太少,不利於繁衍皇嗣。趙燁以剛登基處理政事要緊為由擋了回去。先皇駕崩後又以國喪推了選秀。
第三年已出國喪,皇后一直無所出,言官聯合大臣天天上奏,趙燁頭疼不已,納了淑妃與一位婕妤。
這過程,江菁全然不知情的。她後來有空便住在阿楚從前那個小屋裡,宮中都說皇后娘娘求子心切,經常出宮禮佛,行善積德。她不免嗤笑。
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的。至於這些頭大的事,讓趙燁自己去對付吧。
直到她知曉趙燁納了兩位秀女進宮。她是有些意外的。因為她曾見過趙燁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天是阿楚的生辰,也是她走後的第五年。她當然知道趙燁對阿楚的心思,趙燁那日喝了些酒,與往常一樣,到她殿裡來準備走的時候,背對著她,有些落寞地說:
「江菁,你還記得阿楚的模樣嗎?」
「我自然記得。」
「今日……是她的生辰。我本來想為她畫幅畫像的,可是我竟然畫不出來……江菁,這幅畫我已經畫了五年了,她的五官我卻一處都畫不出來……」
江菁沒有說話。她心裡又氣又急,阿楚不是你害死的麼?
只是終歸她將一切都嚥了下去,只福了福身:「江菁恭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