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此相思兮無窮極_第二章 那天月朗星稀
那天月朗星稀,他站在院中,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襯得他愈發的蕭索。他低頭,低低道:「今日是她的忌日。她離開我,已經有十一年了。」
「我只能這樣記著她,她若是還在,想必也是我孩子的孃親了。」
顧暮容注意到,皇上這時都自稱的我。他看著月亮,眼角滑出了一滴淚。只那一滴,彷彿有千斤重,砸進了她的心裡。
她開始明白,他與她之間密不可分,再無他人的空間與縫隙。
「她是怎麼死的?」
「朕累了。」說完他便走了。第二日晨起,她讓丫鬟將她睡覺抹頭的頭油收起來,丫鬟似是不解:「娘娘不是說,要精心準備侍寢的嗎?何故要收起來。」
「皇上以後不會來了,」她頓了頓,又說道,「總之以後用不到了。」
她想,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與不愛的人行周公之禮,大抵是最痛苦的事。她明白皇上的心情,她也明白,皇上應當是不會再碰她了,她也不想再喜歡皇上了。
他的心滿了,裝不下她。
她覺得自己夠幸運,竟然懷孕了。有了嘉禾後,她日子更輕鬆了,這兒沒有一入宮門深似海,沒有爭寵,沒有爭鬥,她就守著嘉禾過日子便好。
趙燁在得知匕首的刀鞘被毀了後,良久沒有出聲。顧暮容心裡沒底,很是緊張。過了許久,只聽他淡淡地說:「不妨事。只是……以後莫再讓嘉禾隨意進出我寢宮了。」
顧暮容心底的石頭才算落了地。趙燁握著那把匕首,心裡有些難過。那是阿楚唯一送給他的一件禮物。別的姑娘都是送荷包或者香囊,她真是與眾不同,頭一回便給了他一把匕首。
如今這匕首刀鞘被毀得不像樣子,他只是心裡生出難過。他當然不會與嘉禾計較,她只是個四歲的孩子,但他心底終歸生了些難過,難道,冥冥之中,他與阿楚唯一的這點聯絡,也要被斬斷於此嗎?
他的頭開始疼起來,他又想到了阿楚去時說的不甘心……
他又何嘗甘心?
為什麼偏偏是暗衛弄錯了情報?為何那幾日他被絆住沒有去赴約?他若一開始就說自己是太子,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了……
他又何曾甘心。
只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不甘心又能怎樣?阿楚早早地便撒手而去,留他一人在這世上,做這許多不得不為之事!
他生來是太子,可他卻一刻也不得自由!
林楚一路策馬南下,走走停停,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她雖常常勸慰自己,她覺得或許她娘沒有死,她應當去尋找。只是走遍各處,路見不平也曾助過多人,她慢慢覺得就這樣吧,她不再為難自己。她要好好活著,不管她娘到底死沒死,她都應當惜命,替阿孃和阿爹一起活下去。
報仇,皇后已死。至於趙燁,她如今去尋仇顯然不可能,那便只能算了。
她不能原諒,也不能手刃,便只能算了。只是她自己以為自己放下了,卻不知,終歸心底裡還是種下了死結,那死結打得又緊又密,讓她以為自己放下了,實際上卻讓她心門緊閉,再無人能進。
她去了孃親曾經購置的屋子,那是她孃親親手佈置的地方,一個小城,離曾經的西越倒是挺近的,算邊塞小城,如今倒卻不算邊塞了。她孃親同她說過,那是孃親的家鄉。
她來到這住處住了一段時間,大抵不太適應這裡的氣候,開始常常流鼻血。起先她並不在意,只是日子久了,竟然越流越多,她為此常常苦惱。她去瞧了大夫,大夫卻束手無策。最後那大夫說:「城外倒是有個神醫,專治疑難雜症,只是他性情有些古怪,不大避諱男女大防,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以去他那裡試一試。」
林楚去的路上想,有時大夫醫治,或許不得不為,被傳變了形也是有的。退一萬步,他若真是什麼猥瑣小人,自己一身武藝在身,還怕個小小大夫不成?若是他真的敢出言不遜,舉止不軌,她就讓他知道知道她的厲害。她想象中這大夫必定鼠頭獐目,一臉猥瑣相。所以她第一次見到紀彥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她沒有想到,紀彥會這麼年輕。看著比她大不了幾歲,竟然都有神醫的名號。他身形瘦削,眉目深邃,衣袂飄飄,遺世獨立,一副謫仙人的樣子,林楚有些摸不著頭腦,那謠言從何傳起?
「姑娘是來看病?」
「嗯,我最近鼻子愛流血。」
那男子沒與她廢話太多,讓她仰頭直接上手仔細瞧了瞧她鼻子,又問她:「這情況多久了?」
「約莫有一個月了吧。」
那男子刷刷幾筆寫下藥方,道:「問題不大。此藥服幾遍便好,不過有味藥材我這裡暫時沒有,明天你同我一起去山上採,今晚你就在這住下吧。」
什麼??林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兒沒有難道其他藥房都沒有嗎?那人似是看出她心中疑惑,道:「放心吧,我說沒有,其他地方必然是沒有的。你正好留下來把那堆碗洗了,不然不治了。」
林楚看向堆起來的那一摞碗碟,她有些無語。但她想,也就他怪了點,倒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林楚將那一摞碗碟洗乾淨了,紀彥也燒好了晚飯。不得不說,紀彥的確燒得一手好菜,林楚已許久未嘗到這樣鮮美的食材了。
紀彥這個人,生得一副謫仙子的模樣,偏偏是個一開口就讓人覺得幻滅的奇男子。林楚夜裡並未睡死過去,所以當她聽聞動靜的時候,已經將匕首拿在手上,眼裡寒光一閃。
竟是紀彥被人擄了去。林楚無奈只好緊隨其後,原是一處山匪。林楚只好躍上屋頂,觀察這夥山匪要做什麼。
原是那壓寨夫人難產,山匪頭目聽聞紀彥是神醫,便叫他前來救人。林楚在屋頂待著到天都快亮了,那壓寨夫人才生出來大胖小子,母子均安。誰料那頭目竟突然變了臉色,命人綁了紀彥,第二日要殺了他。原因很簡單,因為紀彥看了他夫人的身子。今日是他兒子的生辰,他不殺生,但紀彥活不過明日。林楚有些氣惱,她要想個辦法救紀彥出去,紀彥是個好大夫,這土匪頭子真是不講理!
紀彥被關在柴房。她好不容易掩人耳目準備悄悄帶紀彥走,沒想到紀彥看見她,眼睛一亮,喊道:「姑娘,你來啦?」
得,這下連林楚也一起被關進了柴房。林楚簡直要被氣死,她真沒見過這麼笨的人,她好心好意來救他,他一點掩護都不懂得打。誰料他還死皮賴臉地說:「有姑娘這樣的美人陪在下共赴黃泉,在下死了也不遺憾了。」
「要死你就自己一個人死遠點兒,我的命可金貴得很。」林楚沒好氣道。
「怎麼,後悔啦?」林楚看著紀彥笑出那八顆大牙,真想一手下去將他劈昏。
她還是和紀彥商量了下對策,讓紀彥吸引看門人注意力,她趁其分神將他打倒,這裡離馬廄很近,紀彥說他身上有藥粉,他們搶到馬便可一路闖出去。
她以為紀彥有什麼好方法能吸引山匪的注意力,結果她聽到那廝說:「小兄弟,我這兒有好東西,怎麼樣,要不要?絕對的好東西,」說著拿出一包藥。「藥都不要?那我還有一樣好東西,」說著摸索半天拿出另一包藥,「怎麼樣,絕對的珍品。保你尋花問柳之時如有神助~~」
林楚真是頭上三根黑線。她心裡覺得此人真是玩世不恭,實在是皮得緊。
林楚將那小廝打昏在地。他們二人很快尋到馬廄,紀彥說他不會騎馬,林楚便讓他抱緊她的腰。山匪已然發現,他們闖出去還要費些功夫。紀彥將藥開啟,告訴林楚:「你單手騎馬,我把這個遞給你,你將藥粉撒出去,他們便無法追我們了。」
林楚是個乾淨利落的,聞言一把將藥瓶握在手中,一邊騎馬一邊極快地迎風撒出去。他們二人騎馬終於逃出匪窩。
「小姑娘,你年紀輕輕手還挺黑,將藥粉悉數都撒乾淨了。不過這風格我喜歡,我就喜歡心善手黑的。」
林楚忙著趕路並不想搭理他。他真的厚臉皮,一路嘮嘮叨叨:「姑娘你這一身的好武藝在哪兒學的?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啊,大家交個朋友啊……」
林楚忍無可忍,終於在山間小路里停了下來,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紀彥,瞧他一副人模狗樣的樣子,怎麼話這麼多?這副皮囊跟著他簡直白瞎了,真是暴殄天物,真是幻滅!
「忘了跟你說了,你剛剛撒出去的那個藥粉是會讓人皮膚起紅疹瘙癢的,我看你撒的時候好像不小心身上也沾了點。」紀彥一臉無辜樣,林楚說難怪她覺得她身上總感覺有點癢,伸手道:「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