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此相思兮無窮極_第四章 以前一個密友

「以前一個密友。」

「什麼密友?」

「就是密友……」

「你這分明是耍賴……」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金色鋪滿整個房間,屋外正是一片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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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在趙煜十一歲的時候,趙燁立他為太子。趙煜的性子沉靜,雖是江菁養大的,卻更像淑妃,他自己自覺,發奮讀書。趙燁看著他,恍惚間覺得彷彿看見了年少時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如此用功,卻只會被母后逼著,要再用功一點,再出色一點。他總覺得母后的要求他永遠也達不到,父皇對他的期望也很高,他雖在皇子中足夠出類拔萃,但當時還是每日都有些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行將差錯一步,淪為別人的笑柄。

好在,他都一一撐過來了。直到他遇見阿楚,她是個乾脆利落敢想敢做的,有些衝動和莽撞,他也曾問過她,難道不怕出錯嗎?她極其自然道:「錯了就錯了唄,我有了教訓,下次不就知道怎麼做了?思慮太多反倒束手束腳。」

那是他沒有體會過的自由與隨心所欲,是他一直極力壓制自己,讓自己忽視的存在。

他有時讓趙煜不必如此用功,可以適當玩樂。趙煜小小年紀卻思慮頗多,他問趙燁:「父皇,你每日處理政事,若是碰到你也頭疼,解決不了的事怎麼辦?」

他耐心地回答他:「還有大臣,你可以聽他們進言,不過不可偏聽偏信,要取多重看法。中原人才濟濟,又有科舉考試,所以你要盯著這塊,選拔出真正的能人賢士。」

「父皇,你有沒有,就算你是皇帝,也解決不了的事呢?」

趙燁聞言沉默了,後緩緩道:

「當然有。你要記住,即便生為君王,也有不得已的時候。有時候要不得已而為之,有時,卻要記得不可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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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煜年滿十八的時候,太醫診斷趙燁思慮過多,鬱結於心,有油盡燈枯之勢。趙燁自己倒很坦然,江菁看著趙燁,覺得他也是個可憐人。

她知道他的心結。他總以為是他自己親手殺死了阿楚,即便那不是他本意。他沒辦法拋開一切,接受了這一切屬於他的責任,擔起了帝王的重擔,只是他終歸日日自責,無法釋懷。

她不知道他和阿楚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在趙燁寵幸容妃淑妃的時候曾以為,趙燁已經放下了。後來她知道,趙燁一刻也不曾忘懷。

阿楚的生辰,他每年都記得的。

江菁看著他這樣日復一日地沉溺在過去,她不能告訴趙燁阿楚還沒死,便只能勸慰趙燁放下阿楚。

趙燁沉默了很久,最後低聲開口:「江菁,我已經記不起來她的樣子了。我明明清楚地記得她五官的每一處,可我卻記不起來她的模樣了,她不肯原諒我,我知道,她是不會原諒我的。」

江菁再也沒有和他談過阿楚。那是他心底從未癒合的心傷,是他一輩子也逃脫不開的地牢。

趙燁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開始頒佈他此生最後一道改革。他知道,人們接受變化總是要循序漸進的。他廢止了女戒女德,鼓勵百姓讓女子讀書,移風易俗,男女大防的界限逐漸開始邊緣化。

一開始,推行是非常困難的。朝中也有大臣極力反對,一如他當初宣佈不再選秀。他便讓嘉禾帶著宮女出宮,讓大臣的女兒與公主一同著女裝出門遊玩,不必戴上褘帽,也不必只待在馬車裡。同時加強治安巡邏,免去後顧之憂。

時間久了,那些如花一樣鮮豔活潑的女子,終於不必恪守禮節與他人的目光,輕鬆自在地出門。京城人頭攢動,那些鮮活的女子再不必拘束自己。

趙燁在最後的生命時光裡,邀了江菁,他們一同去西北,去看看賀朗。

這一路,他們反倒像多年老友,真正地熟稔起來。江菁沒什麼機會離開京城,她到了西北,也真正領略了大漠的蒼涼與雄壯。賀朗的碑立得極好,想來應是趙燁一直派人料理。

草原裡總歸是避不開賽馬的,他們只看著遠處一群人賽馬,為首的那女子一襲白衣,馬上功夫很是俊俏,贏得一片片的喝彩聲。他們離得遠,只能瞧個大概,趙燁心道,從他這裡開始,到趙煜的孩子登基,想必這中間的推崇與教化,中原的民風也能變得如此開明。

他們回去的路上經過一間小院,那小院的門開著,院中應是剛畫的畫,正懸掛著晾乾墨跡。本沒有什麼稀奇,倒是那幅畫中的人像極了阿楚。

畫中是一女子正在騎馬,她一襲白衣,雙手緊握韁繩,頭髮被吹得高高地揚起,散開在風中。倒是女子面容隨意地寥寥幾筆,並不真切,但卻勾勒出那女子清冷的氣質,似是一點不留戀這凡塵俗世,與馬兒一同往那心之所向的地方奔去。

趙燁有心想將這畫買下來。他畫了許多,就是無法畫出這副清冷出塵的神采。他在那小院門口佇立良久,卻不見有人。倒是出來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女娃,問他做什麼。那女娃眉宇有股英氣,禮貌答道:「這是我阿爹畫的,不過我阿爹看我孃親賽馬去了。」

趙燁聽聞,低頭笑了笑:「這樣不巧,那便算了。你阿爹畫得真好,在下告辭。」說完便走了。

回到馬車上,趙燁的心情似是轉好,與江菁提到了阿楚:「阿楚的馬術想必你也見過,她的馬術是我親自教的。那時候年輕,我教她的時候,她以為她學得不好,其實都是我在作弄她,我故意騙她哪裡哪裡做得不好,以便就有藉口好約下次見面。」

那是江菁第一次聽到趙燁主動提及阿楚,她靜靜地聽著,並未出聲打斷他。她想,或許他不是說給她聽,他只是需要同一個人傾訴,講講阿楚。她瞧著趙燁的神情輕鬆,提起阿楚臉上俱是驕傲與滿足,她心裡開始隱隱生出擔憂,趙燁如今這樣坦然,莫非真的時日無多?可她瞧著他,不像是將死之人。

他繼續說道:「她是頂聰明的,乾脆利落,靈活多變。她在戰場上與西越王交手落於下風,自己掉崖時硬拽著西越王一起掉下去。我當時離她有些遠,看她掉了下去,便也跳下去了,結果卻還是她救了我。」他頓了頓,臉上神情變得溫柔,他回憶後來,阿楚對此十分感動,還問他怕不怕,他怎麼會怕呢,他當時唯一怕的便是她被水流沖走,或是掉落山崖摔死。

只是,只是啊……

終歸還是生死兩茫茫,再不復相見。

他願意拿命護住的人,卻死在了他手裡。

趙燁想到這裡,猛地嘔出一口血,便昏死過去。江菁命人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回宮中,這一路趙燁時醒時睡,她親眼見著,趙燁的身體迅速衰敗下去,連頭髮都失去了光澤。

有的人是從外向內慢慢老去,而有的人,卻是從內向外開始衰敗。

趙燁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知自己已是將死之人,他回憶自己的一生,除了阿楚,他沒什麼牽掛與留念。除了他沒有護住阿楚,身邊人他都盡力護得周全。

他回憶自己,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輕鬆自在的時刻,除了與阿楚待在一起的時刻,她就是有這樣的魔力。他生前並未大肆鋪張修建陵墓,對外他只說將這些銀兩節省下來免去一年的賦稅,實際上他壓根就不想葬在王陵。

他最想去那片竹林,就在阿楚的旁邊就好。但他想到她可能根本就不想見他,趙煜到時又要被多少奏摺彈劾,他便算了。

這是他的命,他該受著。

夜裡他掙扎著起來,將那把匕首放在自己的枕頭下,哪天他爬不起來了,他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他與阿楚之間彷彿什麼都有,他們年少相識,青梅竹馬,相知相伴,心意相通。他們還一同歷經生死,也一起同榻相擁而眠。

可他們之間其實也什麼都沒有。連個像樣的吻都不曾有過。他送她的玉簪,被她狠狠擲於地下,摔得粉碎。他們之間只有這把匕首了,卻連刀鞘都被燒得烏漆麻黑。

他躺著,看著太陽緩緩升起,趙煜大清早上完朝便趕過來。他看著趙煜,開始交代後事:「朕死以後,國事便交給你了。移風易俗,不在一朝一夕,要長久地推行下去,將來,可以允許女子入朝為官,不必多,但要有真才實學,有格局與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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