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自有星河璀璨_第十章 不知道
「不知道?您真的不知道嗎?」我笑笑,「校董們呢,想來也不知道吧?」
「秋河,你今天的狀態不適合在這,跟老師出來……」他決定將我這個麻煩帶離這裡。
「等一下。」
一個人終於在此刻,制止了這一切。
他拍案而起。
他無法像看戲一樣品玩鬧劇,即便他曾多麼忽視我和我媽,我也相信,此刻他的心在滴血。
我的話像針一樣往他胸口扎,貫穿而過,錐心刺骨。
「小河……」我爸看著我,雙唇翕動許久,卻仿似怎麼也湊不成句子。
半晌,他顫抖著問出口:「……你和爸爸說,你剛才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班主任一下子愣住了,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在場其他不熟識我和我爸的人,跟邀請來的記者,也齊刷刷地看向他,不自覺地瞠目結舌。
我爸這是把自己的臉也放到了檯面上打。
「班級有監控,我的同班同學是目擊證人。我鼻子上的傷口是姚曼把我關在女廁裡,拿帽簷一下一下扇出來的。」
「我的頭髮被她剪掉,之後又滴上了 502,不得已才剃光。還有我的裙子,是因為我坐上她滴滿墨水的椅子。我的帽子被她扔進洗拖把的水桶。」
「這些,我幾乎每一天都在經歷……」
不等我說完,我爸手中的鋼筆被他狠狠擲在漂亮的大理石桌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叫我身後的班主任一個激靈。
我爸低聲罵了句髒話,然後不顧形象地一腳踹倒椅子。
我聽見這位素日里溫文得體的商人,一遍一遍重複著同一句髒話。
他在生氣,在怪罪。
卻不知該怪我,怪姚曼,還是怪這所他投資的學校,甚至怪自己。
「爸,我知道您想問我,發生了這些事情,為什麼不和您說……」
我先打破場上這極其詭異的鴉雀無聲。
我喉頭微動,用吞嚥遮掩此刻的語塞。
不知為何,我明明等這一刻等了很久,明明想要將話說個暢快,可真到了此時,我只覺喉間苦澀痛漲。
一個個字梗在肺腑,發著燙卻蹦不出來。
「我知道,一旦告訴您,您一定會保護我。」我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頓,「但如果,我沒有您這樣的父親呢。」
如我所願,校董會邀請來的三倆個記者終於舉起了相機。
「如果,我就只是一個出身於貧寒單親家庭的女學生,沒有身為校董的父親,我在這所學校裡無依無靠,那我又該怎麼辦?」
「難道,我就活該遭受這樣的欺凌,活該被她們仗著特權一再欺辱踐踏嗎?」
我盯著我爸,認真問道,「難道,這個世界上,或者,只是這座象牙塔裡,就真的,只有特權才能制裁特權嗎?」
我又面向記者手中的相機,儘量讓他們把我——一位萬里挑一的奧賽省一得主,也是一位校園霸凌的親歷者,把我身上所遭受的傷害,把我此刻面容上的堅定,拍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
「這所學校裡和我有相同遭遇的人,絕不止一個,他們也應該被看見,被保護。」
「所以,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讓校長、校董,甚至校外的記者們,看到並記錄發生在我身上,同樣,也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
「這就是我今天來這裡的意義和目的。」
說罷,我鞠了個躬,像進來時一樣。
然後我戴上我的帽子,穿上我的校服,把創可貼揉搓成一小團,攢進手心,轉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誰都忘了我來是接受頒獎的。
但,在我心中,我已經給自己頒完了獎。
14
晚上放學,我爸的保時捷就停在校門口十分顯眼的地方。
我故意視而不見,壓低了帽簷快步走著。
他沒有下車攔我,甚至沒有叫我,只彆扭地放慢了車速,跟在我身後。
周遭的車子狂按著喇叭,他置若罔聞,時快時慢,叫我怎麼也甩不掉。
直到小區門口的街道上,我停下,熟練地在包子鋪買晚餐。
我爸才趕忙把車停在路邊,快步跑過來。
「我來,讓我付。」他把我擋在身後,主動去掃碼,「老闆,多少錢?」
「兩個豆腐包,三塊錢。」
他一下子愣住了,半天用鼻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世界裡,彷彿沒有三塊錢的東西。
「來,小河,給。」他從老闆手裡把包子接過來,遞給我,欲言又止了半天,問出一句,「你,不是平時晚上都吃這個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