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如是:赤伶_第四章 啊

「啊,他就是虞山先生呀?」小宛等人紛紛訝然,又轉而責怪我不早介紹一下。

我哀嘆著扶額:「姐妹們,我同虞山先生之間當真不是你們想得那樣,我們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那夫妻也是盟友呀。」香君頭腦靈活,笑嘻嘻說道。

我忙擺一擺手打住她:「可不能這麼說虞山先生,太不敬了。先生有大才,又胸懷大志,是為國為民的人物,豈能與我這麼個女子結為夫妻?」

香君直搖頭,不以為然道:「姐姐話別說的太滿,以我之見,倒覺得虞山先生待你非同尋常,說不得你本就與他有緣。」

這話她敢說,然而我可不敢信。

在歌樓掩護下,復社士子便又有驚無險地聚了幾次會。

虞山先生還需得回東林書院主持大局,由是近來的幾次集會,他都沒有參加。

深秋時分,眼見歌樓生意在我帶動下越發紅火,老鴇又是喜又是憂,跑來拉著我的手苦口婆心地說:「如是啊,要不然那什麼聚會咱們就別搞了吧,上回朝廷的人過來吵吵嚷嚷的,說什麼亂黨不亂黨的,差點把客人都嚇死了,咱們就唱唱曲彈彈琴賺賺錢不好嗎?」

我拍拍她的手背,知她是怕我把歌樓再折騰黃了,便撫慰她道:「媽媽放心,我心裡有數呢。只是媽媽也看到了,如今的世道亂得很,即便我們不聚會,外頭也有的是人聚會,倒不如就大大方方的開門做生意,又沒有哪個規定說了不許人聽曲兒。」

「可這……這能行嗎?」老鴇還是有些不放心。

然而生逢亂世,似我等女子,便如漂泊浮萍,如無四方平定之地,寄居歌樓縱使可以奪得一時安寧,可又豈能奪得一世安寧?

倒不如跟著熱血士子們搏一搏,興許可以搏個出路。

當然,這話我同老鴇是說不明白的,她滿心惦念的都是她的歌樓,我只要保證歌樓不會毀於一旦就可以了。

這日又到了集會的時候,只是天兒不大好,入了深秋,滿地都是枯黃殘葉,看得人心裡悽悽冷冷的。

士子們未免引人耳目,便分批趕來聆聽西銘先生講學,我身著男子裝束從屋子裡出來欲要進雅間的時候,恰與一人碰個正著。

我才剛要開口,便聽頭頂一道低沉笑聲傳來:「真是巧了,錢某正要去找柳兄弟,不想在這裡就與柳兄弟碰見了。」

我訝然,慌忙抬起頭:「是虞山先生?」

虞山先生對我一笑:「許久不見,柳兄弟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得很。」我驚喜著,忙開了另一側雅間的門,請虞山先生坐下,待得給他上了茶,才問道,「先生今日如何得空過來了?弟子還想著過些時日去往東林書院一趟拜會先生呢。」

虞山先生面色靜了一靜,許久方道:「不瞞柳兄弟,朝中閹黨已經開始對東林書院的學子下手了,正四處暗殺他們,我來金陵既是為了避禍,亦是為了伸張正義,他們越怕什麼,我便越說什麼,總有一日要說得他們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我為著使老鴇寬心,已多日未曾出門,想不到外頭竟發生了這樣大的事。

「萬歲他就由著閹黨橫行朝野嗎?」我實在忍不住了,不禁問出聲,「朝上難道就沒人告訴萬歲,這世道都亂不成樣了?」

「此乃歷朝積弊,不是一朝所成,當今萬歲即使知道,也是有心殺賊,無力迴天了。」

那就由著世道亂下去?

我咬了咬唇,還待要說,忽聽窗戶外頭一陣呼喝叫罵之音,夾雜著老鴇的小意賠笑,一併傳入耳中。

我心頭一跳,忙悄悄開啟窗戶,順著一絲縫隙往下望去,但見一群身著飛魚文賜服的人團團圍在了歌樓門前。

「是東廠的人!」我大驚失色,驀地站起,連帶著虞山先生都被我驚得站了起來。

「想來他們是得到我在此的訊息了,柳兄弟莫怕,大不了老朽就豁出這條命去,也斷不會連累柳兄弟你的。」

「先生說得哪裡話?先生既是到了金陵,我等勢必要庇護先生周全的。」

我說著,趕緊開了門喚來跑堂小廝,讓他把香君、小宛等人都叫過來,又對他吩咐道:「再去我房裡,讓香君取我的衣裳來。」

小廝一疊聲地答應著,虞山先生看著我,大有不解之意:「柳兄弟這是要幹什麼?」

我顧不得同他多解釋,四下看了看,忙扯著他的衣袖,把他扯到一個大大的立櫃跟前,打開了櫃門道:「還請先生委屈一下,暫且進去躲一躲。」

「那柳兄弟你呢?」虞山先生狐疑地問。

我抿抿唇,想要說出真相,可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得支吾一聲:「我不要緊,先生先躲一躲,待那幫閹宦走了,弟子再同先生解釋。」說著,耳聽樓下有了腳步聲,我一把便將他塞進了櫃子,嚴嚴實實掛了把大鎖。

與此同時,小宛和香君、圓圓她們也都得了訊息趕來了,我一面換著衣裳一面囑咐她們:「待會兒要是有人問起西銘先生他們過來做什麼,就說是來吟詩作對的,萬萬不可提集會二字。」

秦淮八豔,可不止容顏絕豔,那吟詩作對的本事,論起來比尋常生員都要強許多呢。

小宛她們都是極為聰慧的姑娘,聽我這般說,當即會意過來,忙就去往西銘先生那裡,假裝是去附庸風雅。

我亦卸了珠釵,長披著一頭烏髮,坐在鏡子前假意梳妝。

沒人知道那半日的時光我是怎樣度過來的,只記得閹宦們走的時候,我扶著門檻腿都快要嚇得軟了。

不過,好歹是讓虞山先生他們躲過了一劫。

我強打起精神,轉回身打開了櫃門,許是在櫃子裡躲得久了,虞山先生面色有些暗紅,唯如星一般的眸子尚且璀璨著。

他看見我,唇角動了動,許久才似定住心神道:「想不到柳兄弟竟是女嬌娥。」

「讓先生見笑了。」我羞了一羞,雖說我的身份遲早都會有暴露的一天,但我並沒想過會暴露得這麼早,暴露得這麼離奇。

但……事情到了這一步,過多的解釋也無甚必要,我為了緩解眼下的尷尬,便抬起頭來,看著他溫潤的眉眼笑趣道:「先生不是說,若柳某為女兒身,便做柳某的入幕之賓嗎?這一回,先生可算是如願了。」

「哈哈,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姑娘!」虞山先生被我逗樂起來,一掃之前陰霾,「錢某何其有幸能做姑娘入幕之賓,倒是不知,姑娘自名柳隱,是真名呢還是化名?」

我莞爾一笑,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道:「此前欺瞞先生,實是無奈之舉。小女姓柳,名為柳隱,實為柳如是。」

「柳如是?如是……」虞山先生嘴中唸了一句,倏爾展開笑顏,「柳如是,真是好一個柳儒士啊!姑娘比之這天底下大千男子還要氣概,錢某甘願做姑娘的入幕之賓!」

7、

「姐姐,你可想好了,當真要跟他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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