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如是:赤伶_第三章 老鴇啐我一聲
老鴇啐我一聲,再三打量了我一眼,方道:「那時我見你落魄,把你撿到歌樓來做個打雜的,問你叫什麼,你說你叫柳隱,而今想想這定是你胡謅出來的姓名,那麼,這會子你該說你真名叫什麼了吧?」
「不瞞媽媽,我的確是姓柳,只是不叫柳隱,而叫……柳如是。」
我笑說著,至於老鴇當不當真就看她自己怎麼想了。
老鴇作為曾經紅極一時的頭牌,身上多少有點東西的,聽我說罷,不覺點點頭:「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柳如是,的確是個好名字!」
她咂摸著,就在我要佩服她一下就猜中我名字來歷的時候,她驀地就攥緊了我的手,淚盈於眶:「如是啊,媽媽以後可就指望你把秦淮歌樓發揚光大了。」
「媽媽,你還真是不客氣啊!」我慨嘆著,不過倒也沒有拒絕她。
沒拒絕的原因誠然有保全歌樓的意思在,但是我還有另一個目的。
如今朝堂之上,一些宦官、王公、勳戚、權臣為著爭名奪利,紛紛廣結黨羽,操縱朝政,把大好的江山搞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值此生死存亡之際,東林學派的興起和復社的集會,無疑對於扭轉士風起了積極的作用。
眾多東林學子和復社士子不顧路途險阻,紛至沓來,強烈要求改變宦官專權亂政的局面,主張政事歸於六部,公論付之言官,使天下欣欣望治;竭力反對皇帝派遣礦監、稅使到各地進行瘋狂掠奪、橫徵暴斂;反對屢見不鮮的科舉舞弊行為,主張取士不分等級貴賤,按照個人才智,予以破格錄用。
這些針砭時政的主張固然可以得到百姓的支援,可同時也遭到了操縱朝政的宦官和權貴們的激烈反對。
兩者之間因政見分歧逐漸形成了激烈的黨爭局面,而今局面越鬧越大,隱隱有鬧出人命的跡象了。
譬如這次的復社集會,原先約定好是要在綠柳居的,臨時卻又換去了掃葉樓。
下次再要集會,怕是掃葉樓也不安全了,既如此,那我就給復社找個安全的地方。
都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與其被人抓住非法集會,倒不如落個流連風月的名聲。
前者丟命,後者丟名,兩相對比,還是命最重要。
既是做了重回女兒身的打算,舊年裡我跟著徐佛姐姐學的那點子東西,就都得拾起來重新學起了。
琴要彈,畫要作,舞要跳,歌要唱。
當然,憑我一己之力是來不了這麼多的,歌樓要想做大做強,首先第一步就是得招新人。
我把話給老鴇說了之後,老鴇拍著胸脯,直言讓我放心,一切都包在她身上。
隨後,她就說到做到,在一個月內便買來了七個姿容出眾、各懷絕技的姑娘,添上我正好湊個吉利數字。
自此,秦淮八豔的名號就在我的帶領下在金陵打響了。
5、
初時,我以秦淮八豔的名義邀請復社宗主到歌樓集會小坐時,被複社張浦宗主以不成體統給拒絕了。
我想了想,歌樓眼下在小宛和香君她們的支撐下,已經日漸向好,甚至比青煙她們在時還要喜人,就無需我親自出面忙前忙後了。
我便換了男子裝束,依舊用著雲間柳隱的名號,再次向張宗主發起了邀請,只是聲稱把聚會的地點選在了秦淮歌樓。
這一回,他答應了。
不單如此,張宗主還給我回了信,說是有一位故人想要見我。
故人?哪位故人?
我雖是時常去復社參加集會,可因著身為女兒家的緣故,且寄居歌樓,是以我與復社計程車子們並無過多來往,更遑論是交友了,會是誰想要見我?
我皺著眉苦苦思索。
答案很快在集會的那天揭曉了,任是我想破了頭,也沒想到那位故人居然是曾任過復社一日宗主的虞山先生——錢謙益。
虞山先生看見我倒沒怎麼驚訝,只是嘆道:「柳兄弟可叫錢某好找哇。」
我受寵若驚,忙拱手相問:「未知先生急著找弟子何事?」
虞山先生擺一擺手,笑道:「柳兄弟莫慌,錢某找你並無要緊事,只是那日見你詩文上佳,本欲同你多談幾句,不想轉身的功夫就不見你人影了。後來錢某問過了吳偉業他們,都說不知你家住哪裡,倒讓錢某心中頗覺遺憾。也是巧了,這次錢某再到金陵,聞聽柳兄弟你給天如發了請帖,便冒昧和天如一道來了,你不會介意吧?」
傻子才會介意!
能請得動虞山先生和西銘先生同時到往歌樓,這不僅僅是我的榮幸,更是歌樓的榮幸。
我喜之不盡,忙請二位先生去雅間稍事休息,又喚了跑堂哥兒過來上茶。
孰料哥兒沒來,竟是小宛和香君那幾個丫頭親自過來了,斟茶的斟茶,上點心的上點心,每個人過來的時候都悄悄衝我擠了擠眼。
以我對她們的瞭解,這幾個姑娘定是誤會了什麼。
好在虞山先生沒在意她們的目光,只是趁著西銘先生給眾士子講學的時候,打量著歌樓自顧自同我閒話家常,又道:「此地雖好,終是不能久留,可眼下朝堂已今非昔比,一日比一日腐敗潦倒,滿洲的鐵騎都快踏到家門口了,整個金陵貴胄卻還在歌舞昇平。」
大明吏治腐敗已非一朝一夕,要想改,也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得了的。
這個道理我懂,虞山先生更懂,正因為懂才心懷憂懼,留給大明的時間怕是已經不多了。
想到這裡,虞山先生不由得長嘆口氣,在臨走的時候,拋開了吏治不談,卻含笑打趣我道:「若柳兄弟身為女子,想來比之這裡的八豔也不遑多讓。」
「啊?」我一怔,下意識就想低頭看看是不是哪裡露出了馬腳,好在關鍵時候頭腦反應了過來,強忍住羞赧,亦是含笑回他,「那柳某就多謝虞山先生誇獎了。」
虞山先生哈哈付之一笑,負手走出了雅間道:「若柳兄弟當真為女兒身,那錢某厚著老臉也要做你的入幕之賓。」
6、
「柳姐姐,柳姐姐,快從實招來,今日登門找你的那個老男人,是不是瞧中姐姐你了?」
虞山先生剛走沒一會兒,之前佯裝成小廝的小宛、香君、圓圓等人就換了女兒裝,齊刷刷跑到我屋裡來問個究竟。
我好笑地看著眼前的幾張八卦臉:「什麼老男人,說話要客氣一些,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虞山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