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如是:赤伶_第二章 前面被念中名字的人
前面被念中名字的人,都已在茶房坐得端正了,我到的時候,茶房裡只剩下虞山先生左手邊還有一個位子。
那等尊貴的地方,我不大好意思過去,反是虞山先生招了招手,喚我道:「這位小兄弟就是雲間柳隱罷?此座是錢某專為你而留,還請上座。」
我這麼……這麼厲害嗎?竟然能得虞山先生如此青睞!
懷著小心,我上前在虞山先生身側坐下,湊近看去,虞山先生比遠遠望之的時候還要溫文爾雅。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我,手上拿著的詩句正是我遞上去的。
「都說金陵人傑地靈,而今看來所言不虛,想不到雲間柳隱會是你這般年輕秀挺的男子,說句得罪在座各位的話,今日的詩句中,唯柳兄弟所作的《上巳》最為出眾。應憐芳草夢,猶待捲簾知,甚佳!甚佳!」
他不住地誇讚,渾然不覺我已經從臉紅到了耳。
雖說我在歌樓也曾以自己會作詩而沾沾自喜,無奈歌樓中有太多文采過人的小姐姐,每個拎出來都能出口成章,倒顯得我平凡了。
眼下虞山先生說我的詩寫得好,這多少給了我信心。
懷著這般雀躍的小心情,我同虞山先生一談就談了兩個時辰,等到我回味過來的時候,才驚覺我、可、能、要、死、了!
我忘了老鴇說過,不許我再出來亂跑!
發現一次,打一次!
老天爺呀,我得趕緊回去了,餘光瞥見虞山先生正與別的士子清談,我顧不得同他多說,起身拎著袍擺就往歌樓跑。
3、
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行人,終於趕到歌樓的時候,果不其然,老鴇已經站在歌樓外頭等著我好久了。
她捏著巾帕,眼眶通紅,年逾四十的面孔上寫滿了苦大仇深。
唬得我當即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不過是來晚了那麼一丟丟,老鴇不至於對我恨成這樣吧?
「媽媽,我又不會跑了,怎的還勞動您老人家親自出門迎接呢?」我訕訕笑說著。
老鴇通紅的眼睛瞪了瞪我,突然就捂著帕子失聲大哭:「就你一個賠錢的沒跑,其他賺錢的可是全都跑了!我的老天爺呀,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高聲嚎啕著,給我都嚎蒙了:「媽媽,你說誰,誰跑了?」
「青煙、玉碎、玲瓏、寶慧,這幾個臺柱子都跑了!」
啊?青煙她們跑了,這是為啥呀?
而今這世道想賺錢可是不容易,她們在歌樓賺的也不少啊,我這個賠錢的都沒跑,她們跑什麼跑?
「青煙說是亂世出英雄,嚷嚷著自贖其身往遼東找什麼吳三桂去了。玉碎說歌樓待得太無聊了,不待了,收拾收拾東西穿什麼老家去了。玲瓏呢一向和青煙不對付,聽青煙說去找吳三桂,她就非要去找個李自成,還說什麼將來看誰先成功。寶慧就更糊塗了,跟個姓張的家裡販賣紅棗的窮小子跑了。」
嘖嘖,姐妹們厲害啊,平日裡一個賽一個柔柔弱弱,綠綠茶茶的,想不到背地裡都是一腔熱血,說追男人就追男人去了!
佩服,佩服!
我著實想豎幾下大拇指,可看著老鴇如喪考妣的模樣,又深覺這等時候還是不要火上澆油為妙,便好心勸慰她:「媽媽,你往好處想,青煙她們跑了,總比去到咱們死對頭怡紅院那邊強啊!」
老鴇啐我一聲:「呸,怡紅院是什麼腌臢地方,哪裡比得過我歌樓清高?我歌樓的姑娘可都是賣藝不賣身的,她怡紅院能做到嗎?」
那倒也是,要不然我也不能安穩地在歌樓呆到現在。
不過,青煙她們跑都跑了,這會兒哭也沒用啊。
老鴇抹抹眼淚:「我何嘗不知道哭也沒用,可我不哭也不行啊,能賺錢的就那麼幾個,她們跑了,我吃什麼喝什麼啊?還有你,平日裡你賺不到錢,也都是青煙她們勻一點吃喝給你,眼下她們走了,我看你上哪兒喝西北風去。」
對哦,老鴇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青煙她們走了,我吃誰的喝誰的去啊?憑我那一手字,那三兩句詩文,能比得過青煙她們嗎?
再則,我這會兒……這會兒還是男兒身呢。
老鴇興許也想到了這一點,霎時又大哭起來:「哎喲,我的命苦啊,我一手培養出來的姑娘,說走全走了,這可怎麼辦吶?外頭錢莊緊跟著催賬,要是月底拿不出銀子,我這歌樓可全都要賠給人了!」
「媽媽,媽媽……」我被她嚎的眼淚也快跟著下來了,想想這麼多年老鴇雖說一直嗔斥我賠錢,但她並沒有趕我出去,也沒有苛待過我,讓我在亂世裡好歹有個安身之地。
雖說她年輕時候也曾貌美如花,也曾賓客滿門,可如今她早已過了韶華之齡,青春時攢下的積蓄大多花在了蓋這座歌樓上,後來更是為了把歌樓做大做強,不惜抵押歌樓從錢莊借了萬兩的銀子,沒了青煙寶慧這幾個「頂樑柱」賺錢維持營生,歌樓倒閉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我已經熬倒了一個回春閣了,不能再把歌樓熬倒了。
由是,我皺著眉頭深思了幾回,便把老鴇拉進了歌樓裡,關上門對她道:「媽媽,或許我可以試試讓歌樓起死回生。」
老鴇原是止住了哭,聞聽此言,眼淚嘩啦一下又落了滿襟:「我的兒啊,難為你這等時候還為媽媽著想,可媽媽畢生的心願是開歌樓,不是開小倌館啊!」
啊呸,什麼小倌館?
我抿抿唇,橫豎熟知我的那些姐妹都走了,這會兒我就是變成個猴也沒什麼要緊,於是就抬手取下了頭上的四方平定巾,如瀑的長髮瞬時落了滿肩。
驚得老鴇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男不男……女不女……」
哎,我嘆了口氣,早知道她驚嚇成這樣,我就多說兩句話鋪墊鋪墊了。
「媽媽,我其實是女兒身。」
4、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子裡的燭火都被點起來了,老鴇還是維持著一炷香之前時的模樣,捧著茶盞一動不動。
我換好了羅裙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屈膝:「媽媽您瞧,這般打扮可好?」
老鴇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轉,又在我臉上看了幾回,良久,她把茶盞一擲,點著我的額頭憤憤道:「你這個死丫頭,你是個女兒身怎的不早說?早知你這幅模樣,我又何須費盡心思去捧紅青煙她們幾個?還害得我倒貼了你幾年銀兩。」
我揉著額頭偷偷一笑:「多虧媽媽心腸好,才叫我無憂活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