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柳如是:赤伶_第一章 柳如是

柳如是:赤伶

1、

老鴇說:「你是院裡唯一的賠錢貨。」

這不是廢話麼,作為一個平平無奇、身無長物、只擁有了乾飯魂的打工人,我哪裡比得過那群既會琴棋書畫、又會詩詞歌賦、個個叫出名來都是學霸的穿越者。

能維持自己在這個歌樓小院裡不被餓死就不錯了。

至於讓我賺錢,呵,上一個這麼想的回春閣老鴇,墳頭草長得都快有一人高了。

當然,這樣不吉利的話,我是不能對胸懷大志、立誓要將秦淮歌樓做大做強的現任老鴇說的,我只能拍著胸脯向她表明,我盡力了。

老鴇看一看我平如氈毯的胸口,失望著搖搖頭,嘆氣走開了。

我也搖一搖頭,整理了一下前襟,再三確定,那本該高聳如山巒的地方當真是被我強壓下去了,這才步出了歌樓。

今兒是復社集會的大日子,若是去得晚了,好位置可就全讓那幫青年士子給佔光了。

我不敢過多耽擱,急匆匆地往掃葉樓趕去。

果不其然,就因為我在小院裡和老鴇多說了那麼幾句話,到了掃葉樓之後何止是坐的地方沒有了,就連站都只能站在人群后頭。

前面的男子身高八尺,足足把我擋個完全,我不由得伸手扒拉他兩下:「兄臺,麻煩低低頭,讓小弟也看一看今日復社宗主。」

男子低下頭來,找了好一圈,才找到被他矮了將近兩個頭的我,趕緊拱手道歉讓開一步道:「失敬失敬,是在下礙著小哥兒了,哥兒來得正好,今日復社宗主可是虞山先生呢!」

虞山先生?

「就是那個學貫天人、有當代文章伯之稱的大才子虞山先生?」我欣喜若狂,想不到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大人物,竟然會在這裡出現。

更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能親眼得見他。

於是,我順著前面兄臺讓出的一步空地,慌忙往前擠,終是擠到了近前面。

但看一個長衫翩翩、甚是儒雅的中年男子坐在掃葉樓內的高位上,輕理著衣袖,斜過身去同一旁稍顯俊秀的青年士子說話。

青年滿面通紅,興奮之情簡直溢於言表,他不住地點頭,待得虞山先生說完,方直起身道:「諸位諸位,難得今兒東林書院的虞山先生到咱們金陵來參加集會,虞山先生說了,今日不考校八股,只問詩詞,先生給出一句話,大家憑此各自作詩一首,先生會從中擇取優異者,迎為入幕之賓,對坐清談。」

底下士子聞言,紛紛叫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我亦跟著激動起來,如論八股,我怕是比不得這些年輕有為計程車子,但要說作詩,這可是我拿手的。

遂靜下心來,聽著那青年又道:「大家可都聽好咯,先生給出的一句話是: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啊,這……這是什麼題?」

「是讓咱們作詞嗎?」

青年的話音一落,剛才還紛紛叫好計程車子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多少有點摸不著頭腦,青年也不多言,只管道:「都別磨蹭了,趕緊想想吧,一炷香後先生可就要看諸位的大作了。」

一炷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倒也不短。

我離開了人群,尋著僻靜的地方,斂起長袍衣襬坐下。

2、

虞山先生本家姓錢,名為謙益,字受之,號牧齋,萬曆三十八年時候就中了探花,因文采過人,不久就成為了東林魁首,一度官至禮部侍郎。

照著這個趨勢,他本可以更上一層,官至閣臣,無奈在其主考浙江時,發生了一件震驚天下的大事。

一個名叫錢千秋的考生在考場上作弊,將「一朝平步上青雲」寫在每段話的末尾作為暗號,與浙江考場官員勾結,事發後虞山先生受此牽連,不得不引咎撤職。

他給出的那句詩文「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原出自南宋文學大家陸放翁的《卜算子.詠梅》。

陸放翁做詠梅一詞的時候,正因力主對金朝用兵而受貶,故而便用「群花」比喻當時官場中卑鄙的小人,用梅花自喻高潔,以示自己即便身處泥淖,也不會趨炎附勢的決心。

此刻虞山先生用陸放翁的詠梅來出題,結合他如今的處境,不難看出他的用意。

我想通之後,略一思忖,便回身去往高臺那裡拿了紙筆,飽蘸烏墨,洋洋灑灑寫了數行字,一擲筆,便將寫就的詩文呈了上去。

負責為虞山先生出題的青年見我這般早早就交了卷,甚是詫異,不無好心地勸我道:「我看兄臺年紀尚輕,怕是有些急躁,不如拿回去再想一想,若是實在沒了好的,再交上來也不遲。」

「不必再想,仁兄只管替小弟把詩詞呈給先生吧。」

我謝過他的好意,堅持就寫這一首。

青年沒法子,只得捧著我那筆跡未乾的詩詞送到虞山先生跟前,不知他同虞山先生說了什麼,我只看虞山先生如星一般光燦的眸子向我看來,亮了一亮之後,不覺含笑對我點一點頭,就把詩詞收下了。

一炷香後,各路士子陸續呈上了自己的大作,青年前前後後忙得幾乎飛起,好容易把大家夥兒的詩都收得齊全了,才道:「大家坐著等一等,待虞山先生品評之後某再來同諸位回話。」

說時,他人就陪著虞山先生進到了掃葉樓的廂房裡。

已是春暮,隨著豔陽高照,庭院裡也跟著起了暑氣,有不少耐不住性子計程車子,彼此催促推搡著想去廂房那邊探個究竟,看看自己到底有沒有入選。

我也等得有些心焦,不過我的心焦不是要去廂房探個究竟,而是我出來的時辰不短了,再不回去,勢必又要挨老鴇一頓罵的。

好在就在我思考走還是不走的時候,跟著虞山先生進房的青年終於出來了,手裡拿了稀稀疏疏的幾張紙,對比剛才交上去的厚厚一沓,著實有些慘烈。

他清一清嗓子,先說了幾句客套話,才接著道:「大家寫的都還不錯,只是虞山先生時間有限,暫且擇出來這麼幾個出挑的,待會兒我點到名字的兄臺,還請移步到茶房去。」

他一一地念,每念一個名字,底下便都是一陣歡呼伴著一陣哀嚎,及至他手上只剩下最後一張紙的時候,眾人的目光已經盯在了上面,動也不敢動了。

「雲間柳隱!」

伴隨他的話音,我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是最後那一個入幕之賓。

青年見我激動如斯,亦跟著笑道:「恭喜哥兒了,茶房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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