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尺高空的情書_第5章 病房陽光
第5章 病房陽光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像把鈍刀，割得林曉語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攥著保溫桶的手指發白——裡面是凌晨四點起來熬的小米粥，沈聿說老太太喜歡喝稠的，要熬夠四十分鐘，期間得順時針攪拌一百二十八下，像某種神秘的儀式。
”302床探視時間到了。”護士站的電子屏閃爍著紅光，林曉語深吸一口氣，推開病房門。消毒水味突然變濃，混著淡淡的桂花糕香氣，是沈聿昨天帶來的那種。
沈聿正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連成完整的螺旋，像條紅色的蛇，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老太太靠在床頭，手裡捧著那封牛皮紙信，指腹反覆摩挲著信封上的飛機圖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割出明暗條紋，像幅立體的油畫。床頭櫃擺著個搪瓷杯，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杯沿缺了塊瓷，和林曉語家那隻裂角咖啡杯倒有幾分相似。
”曉語來了！快坐！”老太太拍著床邊的椅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小聿總說你是仙女下凡，我還不信——現在信了！比電視裡的明星還好看！”
林曉語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發現上面擺著本《飛鳥集》，墨綠色封面邊角磨損得露出布紋，扉頁露出半截鋼筆字，墨跡是深藍色的，和沈聿常用的墨水一模一樣。沈聿的蘋果刀突然頓了頓，果皮”啪”地斷成兩截：”媽，我說過別亂翻我東西。”
”什麼亂翻！”老太太瞪他，眼睛眯成條縫，”這書還是林辰的呢！你小子霸佔三年了！當年要不是你非說要留個念想，我早隨他一起燒了！”
林曉語的目光落在書脊上——有個極小的牙印，像小孩子換牙期咬的。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喜歡啃書，《安徒生童話》的硬殼封面被啃出月牙形缺口，被媽媽追著打了三條街。
”林辰小時候咬的。”老太太彷彿看穿她心思，咯咯笑起來，”他換牙期牙齦癢，見什麼咬什麼。遙控器、鉛筆盒、我的毛線團……這書還是我帶他去書店買的，非要這本綠皮的，說像飛機跑道。付錢的時候還咬了書脊一口，把收銀員嚇得以為他要吃書。”
沈聿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給林曉語：”嚐嚐？老太太種的蘋果，比超市甜。她在老家有片果園，每年都給我寄一箱。”
果肉脆甜，汁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暖烘烘的。林曉語突然注意到床頭櫃的相框——穿校服的男孩摟著更小的男孩，背景是醫院的兒科病房，牆上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高個男孩笑得一臉燦爛，露出兩顆小虎牙，眉眼間竟和她有七分相似。
”這是……”
”我和林辰。”沈聿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十歲那年急性闌尾炎，疼得滿地打滾。我爸媽出差，是我揹著他來的醫院。從那以後，他就賴上我了，非說要給我當弟弟。”
老太太突然咳嗽起來，沈聿慌忙遞水：”說了別激動。”他替她拍背的動作熟練，掌心虛虛攏著，像捧著易碎的珍寶。林曉語注意到他袖口沾著點粉筆灰，想起他昨天說自己是醫生，卻沒提在哪個科室。
”我就是高興！”老太太抓住林曉語的手，冰涼的手指像枯樹枝，”曉語啊，你跟林辰……長得真像。尤其是眼睛，像含著水的黑葡萄。林辰他妹妹要是活著，也該有你這麼大了。”
林曉語的心猛地一跳，保溫桶的提手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三年前空難新聞裡的機長照片，確實和自己有幾分相似，但當時只覺得是巧合。現在想來，那眉眼間的相似度，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阿姨，我……”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老太太嘆了口氣，從枕頭下摸出塊手帕擦眼睛，”林辰有個雙胞胎妹妹，出生時缺氧夭折了。他總說，如果妹妹活著，一定像你這麼漂亮。每年妹妹生日，他都要去孤兒院捐本書，說要替妹妹看遍世界。”
沈聿突然起身：”我去叫醫生。”他的背影有些僵硬，像被凍住的雕塑，走到門口時，衣角蹭掉了牆上的便籤——上面寫著”記得買降壓藥”，字跡歪歪扭扭，是老太太的筆跡。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老太太從枕頭下掏出個絲絨盒子，暗紅色的，邊角磨損：”這是林辰準備求婚的戒指，他說要等妹妹生日那天……在三萬英尺高空向她求婚。”
戒指是鉑金的，戒託上嵌著顆小小的藍寶石，像片縮小的天空。林曉語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戒指盒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藍寶石在淚光中閃閃爍爍，像林辰照片裡的眼睛。
”他妹妹……生日是哪天？”
”三月十七。”老太太的聲音發顫，”就是明天。林辰說，妹妹出生在春天，名字就叫春曉。”
”春曉……”林曉語喃喃道，這個名字像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她的小名也叫春曉，是外婆取的，說她出生那天正好是春分。
走廊裡，沈聿靠在牆上抽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像要折斷的翅膀。林曉語走過去時，他突然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別告訴她我知道戒指的事。”
”為什麼藏著？”林曉語踢著菸蒂，金屬打火機從他大衣口袋滑出來，她彎腰去撿，看見上面刻著”LC”兩個字母——林辰名字的縮寫。
”她需要念想。”沈聿打斷她，喉結上下滾動，”就像她每週坐飛機，不是為了旅行，是為了和林辰說話。那封信，她寫了三年，每次都在飛機上讀一遍，然後原封不動帶回來。”
《飛鳥集》突然從老太太床頭滑落，林曉語彎腰去撿，看見扉頁新添的字跡：”如果你因錯過太陽而流淚，那麼你也將錯過群星——但我不想錯過你。”
鋼筆水是深藍色的，和沈聿眼睛的顏色一樣。書頁間還夾著張便籤，上面畫著架小小的飛機，旁邊寫著：”明天下午三點，機場咖啡廳見？”
林曉語把書合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封面上投下條紋陰影，像架正在起飛的飛機。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軟底鞋，想起保溫桶裡的小米粥，想起沈聿削蘋果時專注的側臉——原來有些相遇，早就命中註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