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尺高空的情書_第4章 達西先生
第4章 達西先生
凌晨五點的航站樓像座空城，林曉語對著洗手間鏡子扯松盤發。髮膠在指尖結成硬殼，簌簌落在洗手檯上，像撒了把細雪。她想起沈聿錄音筆裡的話——”換雙軟底鞋”，低頭看了看制服鞋磨出的紅痕，突然笑出聲。鏡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卻難掩眼底的光，像藏著整片星空。
”曉語姐今天心情不錯嘛。”小雅啃著肉包跑進來，油星子濺在制服前襟，”31A帥哥的桂花糕好吃嗎？我媽說吃了甜的會有好運氣。對了，乘務長讓我問你，昨天備降報告什麼時候交？她臉黑得像碳。”
林曉語往臉上拍爽膚水，冰涼的液體順著脖頸流進制服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小孩子家家別打聽大人的事。報告下午交，我得先核對完應急裝置清單。”她從包裡掏出那隻裂角咖啡杯，往裡面倒了點熱水，裂紋處漏出水珠，在臺面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映著天花板的燈，晃得人眼暈。
波音787滑向跑道時，林曉語習慣性望向31A。沈聿已經坐在那裡，膝頭攤開本《傲慢與偏見》，藍灰色封面上，達西先生的剪影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他今天穿件駝色大衣，圍巾疊成整齊的三角形，不像她總系得鬆鬆垮垮，風一吹就散開。他的手指修長，正夾著書籤在書頁間滑動，陽光透過舷窗落在他手背上，靜脈像藍色的河流靜靜流淌。
”需要橙汁嗎？”她推著餐車經過，杯底在小桌板上劃出輕響，像在寂靜的房間裡掉了根針。
沈聿抬頭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今天帶了英式早餐茶。”他晃了晃保溫壺，壺身上印著家醫院的logo，”知道你喜歡喝甜的，加了兩勺蜂蜜。昨天看你咳嗽，特意放了些枇杷膏。”
林曉語的手突然一抖，橙汁差點灑在他書上：”我們有規定……不能隨便接受乘客的東西。”
”規定說不能喝朋友泡的茶嗎？”他擰開壺蓋，熱氣裹挾著茶香漫出來，混著淡淡的枇杷味，”昨天老太太醒了，她讓我謝謝你保管那封信。說等她出院，要親自給你包粽子。”
”她怎麼樣了？”林曉語脫口而出，話一齣口就後悔——顯得自己好像很關心他的事，鼻尖卻不爭氣地泛起酸意。
”脫離危險了。”他往紙杯裡倒茶，動作優雅，”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對了，她兒子的名字叫林辰，和你同姓。”他看著她，眼神溫柔，”你們說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
”林辰”兩個字像顆石子投進心湖，林曉語想起三年前那起空難新聞，機長確實姓林。她正想問什麼，45排突然傳來爭吵聲，像把錐子劃破了機艙的寧靜。
”我都說了要靠窗！你們怎麼安排的座位！”穿校服的女孩把 boarding pass 拍在小桌板上，聲音尖利，”我要拍雲海發朋友圈！今天可是我生日！”
她媽媽拽著她胳膊，臉上滿是歉意：”別鬧了！能登機就不錯了！昨天流控那麼嚴重……”
”我不管！我就要靠窗！”女孩突然搶過林曉語的托盤，橙汁灑了沈聿一身，駝色大衣瞬間洇出深色的痕跡，像幅抽象畫。
”沒關係。”沈聿按住要道歉的林曉語，他轉向女孩，眼神溫和卻有力量，”想拍雲海？31A的視角最好，我跟你換座位。不過有個條件——你要幫我拍張照片，就拍那位姐姐工作的樣子。”
女孩眼睛一亮：”真的？謝謝叔叔！”她拿起手機，鏡頭對準林曉語，”姐姐笑一個嘛！”
”叫哥哥。”沈聿笑著揉亂她頭髮，”不過要答應我，別打擾這位姐姐工作。”
換座位時，林曉語看見《傲慢與偏見》的扉頁夾著張照片——穿機長制服的年輕人摟著沈聿，背景是波音747的尾翼，上面印著”中國南方航空”的字樣。年輕人笑得一臉燦爛，眉眼間竟和她有幾分相似。她的心臟突然縮緊，像被無形的線勒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是林辰？”她指著照片，聲音發顫，指尖冰涼。
沈聿的手指摩挲著相框邊緣，動作輕柔，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我們是醫學院同學，他為了當飛行員，放棄了博士學位。”他合上書本，”那封信，其實是寫給他的。老太太說，林辰小時候最喜歡《傲慢與偏見》，總說要找個像伊麗莎白一樣獨立的女孩。”
”那你……為什麼當醫生？”林曉語問，她想起他處理急救時的專業，”你也喜歡飛行吧？”
”我暈機。”沈聿笑了，淚痣在笑紋裡跳，”很諷刺吧？最好的朋友是飛行員，我卻連飛機都坐不穩。”他從揹包裡掏出個藥盒，”每次坐飛機都要吃暈車藥，不然會吐得昏天黑地。”
巡航階段，林曉語在服務檯發現個牛皮紙袋，上面畫著個小小的飛機圖案。開啟一看，是雙米色軟底鞋，鞋盒上貼著便籤：”別讓制服鞋偷走你的笑容。尺碼是猜的，猜錯了別罵我。”
小雅抱著毛毯經過，探頭一看：”曉語姐！這鞋跟你上週在免稅店看的一模一樣！要三千多呢！他怎麼知道你尺碼？”
林曉語摸著柔軟的鞋面，突然想起沈聿第一次幫她撿鋼筆時，手指劃過她鞋碼標籤的瞬間。那天陽光很好，他的睫毛在她鞋面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像只停駐的蝴蝶。她脫下制服鞋，換上軟底鞋，腳底板傳來久違的舒適，像踩在雲朵上。
”可能是猜的吧。”她嘴上說著，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女孩突然跑過來，舉著手機：”哥哥你看！我拍的雲海好看嗎？還有姐姐工作的照片，我媽說拍得比婚紗照還美！”
照片裡，林曉語正低頭整理餐車，陽光透過舷窗落在她側臉，髮梢閃著金光。沈聿接過手機，放大照片，手指輕輕劃過螢幕上的她：”確實很美。”他抬頭看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像達西先生第一次見到伊麗莎白。”
下降時，女孩突然哭著跑過來：”姐姐！31A的叔叔流鼻血了！好多血！”
林曉語趕到時，沈聿正用紙巾按住鼻孔，鮮血染紅了半張《傲慢與偏見》。扉頁新添的字跡洇開成模糊的紅：”遇見你之後，我開始相信命中註定。”
”怎麼回事？”林曉語拿出急救包，動作慌亂，”是不是剛才橙汁灑在身上著涼了？還是暈機藥的副作用？”
”沒事。”沈聿抓住她的手，掌心滾燙，”老毛病了，一緊張就流鼻血。”他看著她，眼神認真，”林曉語，明天……能陪我去看看老太太嗎？”
林曉語的心臟突然漏跳一拍，她看著他染血的紙巾，又看看那雙嶄新的軟底鞋，突然點了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