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嶄新的春天_第八章 他問我
他問我:「要不要先去我的學校看看?」
我欣然同意。
於是祁彥打了輛車,帶著我直奔他當初唸的那所大學。
我們到那裡的時候,恰逢雨停,太陽的光芒從雲層後透出來,在復古的尖頂教堂後面折射出一道彩虹。
我挽著祁彥的胳膊,走在一堆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當中,下意識想象著他當時一個人在這邊時,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然後我的心情忽然就變得有些沉鬱。
從頭到尾,祁彥似乎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正在出神,忽然有隻溫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霏霏。」他輕聲說,「太晚了,我明天再帶你去那家療養院吧。」
我點了點頭,然後才記起來,似乎祁彥的病情,已經很久都沒有復發過了。
第二天一早,難得碰上不下雨的天氣,我和祁彥到了那家療養院門口。
鐵質的大門看上去格外森冷,經過了重重手續和關卡,我和祁彥才被放了進去。
「卡得這麼嚴,是為了防止病人逃跑。」紅頭髮的護士一邊走路一邊跟我們介紹,「不過你說你以前也在這裡住過,現在竟然還主動願意回來,這可是很少見的事情。畢竟在這裡治療過的病人痊癒後,大多都不願意提起。」
祁彥沉默片刻。
「我帶我愛人過來看一下,因為她想了解我的過去。」
他說這句話用的是英文,壓低的嗓音發出來時,有種格外迷人的低沉。
我不動聲色地握住了他的手。
護士翻找了一陣,終於從厚厚的檔案中抽出一本病歷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遞給祁彥:「哦,祁先生,你竟然在這裡住了七百天,可真是難得。」
那本病歷上,詳細記錄了那七百天內祁彥每一天的病情輕重,以及用到的治療方法和藥品。
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心裡悶得喘不過氣來。
等祁彥把我帶到他曾經住過的那間病房,我看到他刻在牆壁上的字,幾乎要掉下眼淚來。
——虞霏霏。
我這個筆畫萬分複雜的名字,被他遠隔萬里國度,刻在了異國療養院的牆壁上。
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祁彥伏在我膝蓋上,告訴我,他能活著從地獄裡回來,都是因為,還想再回國見我一面。
我忍不住哽咽:「……祁彥。」
「霏霏,別難過,這些都過去了。」最後反倒是祁彥安慰我,「現在我的病情很久都沒有再復發過,以後也不會再住進這種地方了。」
我擦掉眼淚,用力搖搖頭:「不會的,以後都有我陪著你了。」
「我永遠不會丟下你的。」
離開療養院之前,我和祁彥穿過一條小徑,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忽然站住腳步,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建築。
「當初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有一次,應該是快到過年的時候,我病情又復發了,而且很嚴重。我逃脫了護士的看管,一個人站在天台上,很想跳下去。」
「可不知道為什麼,就要下去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你——霏霏,我好像看到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說,好好活著,洗個熱水澡,未來你還要活著回來見我呢。」
「我忽然就不想死了。」
他收回目光,接著和我往出走,邊走邊說:「哪怕是在我的想象裡,你也救過我的命。」
從療養院出來後,我和祁彥去酒店退房,然後踏上了回國的路。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之前聯絡過的訂婚禮策劃發訊息問我,想把訂婚宴放在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話,就下個月吧。」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上有神靈嗎?有奇蹟嗎?
但不管那是神明助我,還是隔著重洋的我真的聽到了祁彥的求救聲,我都無比感激這個世界。
至少讓祁彥活著。
至少讓我再遇見他。
巨大的起飛轟鳴聲中,飛機穿過雲層,向光而去。
原本困於涸澤的池魚,也終於掙脫過去的夢魘和泥淖,奔向嶄新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