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誰是壞人?_第三章 廠子還是那個原來的廠子

廠子還是那個原來的廠子,可身邊同事看孫步平的眼神,再沒有了往日的尊敬。

一來,是因為孫步平擠走了老王的位置,明眼人都看出來老王是因為孫步平才走了。二來,一個保安,不值得這些人報以尊重。

孫步平逐漸被孤立,再沒有人向他請教問題,再沒人願意和他一桌吃飯。

為了和同事搞好關係,孫步平開始學著抽菸,學著喝酒,學著打牌。往日的勤奮與上進,隨著那三根斷指一起,都被呼嘯著捲走了。

一年前,孫步平的妻子終於和他離婚了,理由是她受夠了孫步平醉酒後的拳打腳踢。

女兒以全力複習高考為由,兩年沒和孫步平說過一句話,父女倆唯一的聯絡,只剩下每個月的銀行轉賬。

有天喝醉了,廠裡的財務告訴孫步平兩件事。

第一件事,當年老王之所以被曹天望給攆走,是因為孫步平願意拿比老王更低的薪水。

第二件事,這幾年廠裡效益不好,老闆準備裁員,廚師、清潔工、還有保安是最先考慮裁掉的崗位。

在曹天望看來,每月拿三千的保安,和每月拿兩千的保安,並沒有什麼區別。

那天,孫步平喝了很多酒,然後把自己關在狹小的保安室裡大哭了一頓。

孫步平突然感覺很委屈,很窩囊。他看著自己右手那三個突兀的斷口,隨之而來的就是無以復加的恨意。

當年,他是廠裡最優秀的操作工,替曹天望勤勤懇懇幹了這麼多年,沒提過一次加工錢。

他的三根手指算是為了曹天望斷在廠裡的,可曹天望卻從未表示過一絲歉意,就連當年治手的醫療費,也是從老王的遣散費里扣下來的。

按照財務說的,這兩個月內,曹天望就會公佈辭退人員名單。既然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孫步平決定用這最後的時間,做點什麼。

孫步平走出保安室,看了眼黑漆漆的工廠,這才放下心來。隨後,他拿出手機,撥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打給女兒,女兒沒接電話,之後用簡訊回了孫步平一句話:「我在複習,有事嗎?」

孫步平嘿嘿地笑了會兒,用右手僅剩的兩根手指,吃力地在手機螢幕上打出一行字:「好好複習,錢不夠了和爸爸說。」

第二通電話,孫步平打給呂錦程。

幾陣忙音後,電話那頭傳來呂錦程低沉的聲音:「喂,老孫,考慮好了嗎?」

「嗯。」孫步平又看了眼黑漆漆的工廠,在確定周圍沒人之後,開口問道:「先說好,我能分多少?」

3.呂錦程

二十年前,雙水村發生了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聚眾械鬥案。

起因是呂錦程他爸和隔壁為了爭奪一口水井,起了口角。當地民風彪悍,誰也不服誰,最後這兩家人乾脆拉上親戚朋友在水井旁打了一架。

一共五十多人的聚眾械鬥,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這一架打得轟轟烈烈,昏天黑地,連鎮上的武警都出動了,才把這兩撥人分開。

這場械鬥一共造成兩死,二十五傷。

其中一名死者,是呂錦程的母親。另一名死者,是被呂錦程他爸活活打死的。

呂錦程他爸因為組織械鬥以及殺人,被判了死刑。

臨刑前,老漢拽著呂錦程的小手,淚眼婆娑地囑咐他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別像自己一樣在村子裡混了大半輩子,最終落得這麼個下場。

但呂錦程卻不這麼想,呂錦程覺得他爸就是個笑話,他不想活得像他爸一樣。

呂錦程初中畢業後,因為付不起學費,就沒再念書了,跟著同校另外兩個混子,一起去鎮上討生活。

三人關係不錯,拜了把子,大哥徐挺,二哥王全,呂錦程年紀最小,甘作小弟。

這麼年多,兄弟三人洗過碗,擦過地,幹過苦力,也被人騙過錢。

當時,載客麵包車剛剛在國內興起。一輛麵包車,帶上小板凳往裡一湊,一般能塞進十多人。

相比起價格昂貴的計程車,以及每天發不了幾趟還不一定準點的公交車。這種載客麵包車似乎更被大眾所接受。

鎮上遠郊有座六峰山,不知為何突然火爆起來。有不少人專程帶著親戚朋友,前往此地拍照爬山。

正巧,徐挺早年間開過車,他們三人一合計,覺得開面包車是個賺錢的辦法,還不辛苦。

三兄弟先是花錢租了一輛麵包車,原本想著開黑車拉客掙錢。

但幹了一段時間,呂錦程嫌來錢太慢了,他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一個來錢快的法子。

呂錦程讓王全在火車站附近以較低的價格,吸引乘客上車。

一車十個乘客,走的是六峰山專線,每人車費兩塊,比其他黑車幾乎便宜了一倍。

等人拉夠了,大哥直接發車,這時候呂錦程也一併坐進車裡,只是,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砍刀。

當年,呂錦程他爸就是用了同樣的砍刀,失手殺了人。

等車開到半道上,呂錦程就會以道路蜿蜒,或者是天氣原因,逼著車裡的乘客繼續給錢,每個人補齊十塊錢車費,不給就把車停荒郊野嶺,讓這些人生地不熟的乘客滾蛋下車。

一開始,總有人不肯給錢,還罵了呂錦程祖宗十八代,等呂錦程掏出那把砍刀的時候,這些人就會安靜下來,乖乖掏出皮夾子給錢。

整個流程並不複雜,一般不用掏出那把砍刀就能把錢收齊。

原本徐挺和王全對呂錦程這種做法還有些後怕,但見來錢快,且這些外地遊客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幾乎都不敢報警,他倆心一橫,也就不再怕了。

幹了一整年,三兄弟都攢了不少錢,在鎮上花天酒地過了一年。

來年開春的第一趟生意,呂錦程照例帶上砍刀上車,但這次他要錢的時候,卻碰上了一個硬茬子。

對方是個黑皮中年人,長得精神,死活不肯給錢。呂錦程心一橫讓徐挺靠邊停車,隨即把那「黑皮」生生從車裡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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