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的城府最深的人是什麼樣子的?_第三章 我在電話里質問我媽
我在電話裡質問我媽:「軒軒才十二歲,你就讓他去過寄人籬下的日子。你站在杜嵐的立場想想,她憑什麼會對丈夫的私生子好?」
我媽還了外債一身輕鬆,「她憑什麼不對軒軒好?軒軒是你爸的兒子,他們老謝家唯一的男丁。你弟弟是跟著你爸享福去了,那大房子住著,整天有保姆伺候著。你也別眼紅,誰讓你是個閨女呢?又不能傳宗接代,人家當然不要你。等你弟弟在謝家站穩腳跟,咱們娘倆也能跟著得濟。他有錢了能不管你這個親姐姐?」
我急了,「你馬上去把軒軒接回來,吃糠咽菜也要把他帶在身邊!」
我媽發揚了她一貫的老賴精神,「接回來?接回來給你送去?老孃告訴你,你可別毀了你弟弟的前程,他跟著你爸呢,那是你們的親爹。老孃養了你們姐弟倆十幾年,也該你爸接手了。再說了,那五十萬已經讓老孃花乾淨了,我去要你弟弟,人家要錢怎麼辦?你掏這五十萬?」
我氣得「啪」地結束通話電話。
稍微平復了一下,我又抓起電話打給我爸,問他這是怎麼回事,杜嵐到底要做什麼。
我爸衝我發牢騷,「還不是王玉豔那個蠢女人,竟然找杜嵐去要錢,這才讓杜嵐知道了你們的存在。這些日子我都快被這事兒煩死了。杜嵐要接軒軒到跟前是她大度,不計前嫌。我還能說什麼?借這個機會,讓軒軒認祖歸宗也是好事,怎麼說也是我兒子。」
原來我爸也是這個想法,還為杜嵐的大度感恩戴德呢。
事已至此,我只能審時度勢地壓下心頭的焦慮,放軟了聲音勸我爸,「爸,既然軒軒養在您身邊,您就多照應著。軒軒才十二歲,正是最需要父親指引的年紀。您這麼成功,在您的教育下,他也一定會成長為一個跟您一樣優秀的人。」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快吐了。但十幾年的父女,我太清楚我爸那膨脹到要爆炸的虛榮心,他尤其享受別人的崇拜和吹捧。
我遠在上海鞭長莫及,只能寄希望於我爸能夠對軒軒上心,不要任由軒軒被杜嵐和謝心妮欺負。
我每天都給軒軒打電話,剛開始他會嘰嘰喳喳地跟我訴說對新家的不適應。杜阿姨整天板著個臉,妮妮姐姐也不喜歡他。他的活動範圍只被侷限在自己的房間。
後來軒軒的話越來越少,只說自己很好,新家的飯菜很好吃。
有一天在電話裡軒軒忽然跟我說:「姐,我想回家,我不想住在這裡了。我可以自己做飯,我會做蛋炒飯,還會做西紅柿炒雞蛋。」
我聽了都要心疼死了,只能流著眼淚向他承諾,「軒軒,給姐姐四年的時間。等姐姐上完學,我一定把你接到我身邊。」
軒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姐,我等你。」
幾天後,我正在肯德基裡打工,我媽打電話給我,「妍妍,不好了,你弟弟出事兒了……」
我腦袋嗡地一聲響,整個人都傻掉了,耳朵裡只聽見她自怨自艾的哭嚎,「我怎麼這麼命苦,兒子的福還沒享上呢,他就這麼走了,白養了他十二年……」
我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才明白她在說什麼,我的弟弟軒軒在我爸家吃了一個杏仁派,導致渾身過敏,不治身亡了。
軒軒兩歲時我餵了花生糊給他,不一會兒他就渾身起疹子,小臉都腫了。嚇得我趕緊把我媽從牌桌上叫回來,將軒軒送去醫院。
醫生檢查後說軒軒是對堅果類食物過敏,幸虧送來得早,晚了會有生命危險,過敏引起的喉頭水腫會導致窒息。
從那以後,軒軒的食譜裡就剔除了堅果。
軒軒對堅果過敏的事兒我爸和我媽都很清楚。在我的三令五申下,軒軒自己也非常當心。
實際上隨著他漸漸長大,偶爾沾一點問題不大。我無法想象他究竟吃了多少才會造成這麼嚴重的過敏。
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我用力撐著桌子才沒讓自己跌倒,尖銳的痛苦從心底蔓延到全身。
那個會在打雷的時候安慰我不怕的弟弟,那個說會等我的弟弟,終究是沒有等到我將他接到身邊。
4
六年後,再次回到這座城市時我已經完成了FD大學本科和研究生的學業。
這六年我在異鄉上學,學費都是靠自己打工掙出來的。我沒有回來過,也沒有聯絡過他們任何一個人。因為我不敢。
軒軒就像我心口的一道傷疤,在我羽翼未豐之前,我不敢揭開那道疤,我怕我會忍不住。
我媽還住在當初的公寓,其實她才四十多歲,但常年熬夜打牌和不自律的生活讓她看上去臃腫又衰老,年輕時的美貌早已蕩然無存。
她開啟門看到是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死丫頭,你還知道回來?你還記得你有個娘!你弟弟比你有良心多了,要是他還在……」
「他六年前就不在了。」我冷冷打斷她。
再次走進這間公寓,只覺得物是人非。
我媽擦乾眼淚,熱情地招呼我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上了這麼多年的學,如今也出息了,老孃總算是熬出頭了,還指著你養老呢。」
我看了看堆滿髒衣服的沙發,坐在了餐桌前的椅子上,叫住要去倒茶的我媽,「不用忙活了。我來就是要問你一句話。當初你送走軒軒時,有沒有告訴過杜嵐他們軒軒對堅果過敏?」
「怎麼沒說?」我媽瞪圓了眼睛,「我是千叮嚀萬囑咐,那孩子對堅果過敏,什麼花生腰果的只要是帶殼的都不能碰。杜嵐答應的好好的。再說軒軒當年都十二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一向挺小心的。」
我沒有再說什麼,無視我媽喋喋不休的挽留,離開了那個曾經的家,只帶走了桌子上一張軒軒的照片,那是他十二歲生日時我給他拍的。照片裡的他笑得眼睛彎彎,露出一口小白牙。
這張照片我也有,我只是不願再把他留在那個公寓裡。
我約我爸在咖啡廳見面,他倒是變化不大,還是老樣子,男人果真更抗老。
「那是個意外。」我爸坐下來後就急急地對我說,好像要證明自己的清白一樣,「我囑咐過家裡做飯的張姐,軒軒不能吃堅果。結果那次張姐做了杏仁派放在桌上,忘了告訴軒軒裡面有杏仁。軒軒拿起杏仁派就吃了。第二天早上,張姐去他屋喊他起床,就發現……」
「那您呢?頭天晚上就沒發現他有什麼異樣嗎?」我忍不住問他。
我爸躲避著我的目光,「那天晚上正好我在外面有應酬沒在家吃飯。我聽你杜阿姨說軒軒吃完晚飯除了臉上有點兒皮疹之外也沒有什麼其他反應,他也沒說自己難受就回屋去睡了。」
我用勺子攪動著面前的黑咖啡,心卻狠狠地抽動了一下,彷彿是被一隻大手攥成一團。
一個人活活憋死該有多難受?軒軒是獨自一人掙扎了一晚上嗎?他向大人求救過嗎?他是否曾試圖給我這個姐姐打個電話?
這些六年間我不敢想,不敢觸碰,刻意去迴避的問題此刻彷彿洪水一樣將我淹沒。
「出事兒後,杜嵐立刻就解僱了張姐。」我爸再次強調,「這真的是個意外。你杜阿姨和妮妮姐姐都很喜歡軒軒。軒軒走了,妮妮哭得最兇。」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滿嘴的苦澀。
努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浪潮,我換上一副體貼的表情,「爸爸,過去的事兒不提了,彼此都傷心。」
我爸明顯鬆了一口氣,「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對了,你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