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五更寅時,夜色深深,天色將明。
姜虞終於帶著一隊侍衛緊趕慢趕到了宸陽城郊,在朝陵渡口勒馬停下了。
周副統見遠方火光旺盛,小心翼翼勸道:「娘娘,這仗恐怕已經打起來了,屬下帶您在城郊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躲吧?」
姜虞翻身下馬:「躲?陛下養你當縮頭烏龜的?」
周副統支支吾吾,最終才又道:「娘娘,您的安全要緊!」
姜虞不搭理他,走到湖岸邊閉上眼,深呼吸一下,腦海中開始回想那日在此處見盧主事的光景。
那天盧主事衣衫襤褸,身上落著皮屑紙屑,手上燒傷了一大塊,渾身散發著難聞的煙燻味,酸臭又帶著艾草的氣味。
她想起來了,這種味道她聞見過三次,在盧主事身上一次,在澤君殿養腳傷、溫懷璧燒她寫的《三從四德》時一次,還有剛才在車馬行裡一次。
燒艾草、焚字紙的味道,還有……盧主事手上的燒傷。
她倏爾睜開眼,扭頭問周副統:「宸陽城郊有沒有地方焚艾草的?」
周副統不知道她問這個做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娘娘,月老廟、土地廟都喜焚艾草,但離此處很遠,咱們現在騎馬過去大約也要半個多時辰。」
姜虞緩緩搖頭:「不對,太遠了。這附近有沒有焚艾草的地方?」
她話音方落,突然又一拍手,眼睛發亮:「對,燃艾草生火焚燒字紙也可以!」
周副統問道:「娘娘,您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姜虞撐著身子翻上馬,道:「先前陛下在這見過盧主事,盧主事手上有一塊燒傷在流膿,身上的臭味裡還混雜著焚燒艾草、字紙的氣味,衣服和頭髮上有紙屑,而且他給陛下寫信用的紙也有焚燒過的痕跡,像是撿別人不用的。」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這說明他來朝陵渡口前,很有可能在棺材鋪和渡口附近的一個焚燒東西的地方停留過。我剛才去車馬行,那馬伕正在燒字紙,他就是為了省錢才用艾草混著木炭焚燒,還說白鹿關一帶有地方集中焚燒大量字紙,我們宸陽城附近有沒有類似的地方?」
周副統急忙道:「有!有個焚字塔專門用來處理字紙,因為城裡有專人負責收集廢紙,而且焚字塔焚燒東西散發出的味道沖人,地方建得偏僻,所以很少有百姓知道城郊有專門焚字紙的地方!」
姜虞踢了踢馬肚子:「帶路,令牌可能就在焚字塔。」
周副統還有點猶豫:「娘娘,那令牌……」
姜虞拔高聲音打斷他:「帶路!」
周副統不再勸阻,一夾馬腹帶著姜虞和一隊侍衛往焚字塔趕去。
寅時六刻,他們到了焚字塔。
焚字塔是個五層的寶塔,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嗆鼻的煙味從焚字塔裡散發出來,再走近些就能感受到一陣帶著艾草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姜虞進去看了一眼,就見每一層的正中間都有一個大大的爐子,裡面用艾草、木頭、炭火做燃料,上面撲著厚厚的灰白色紙灰,窗外風一吹進來,滿爐子的紙灰就開始亂飄。
她掩住鼻子,隔著窗往外看了一眼,問周副統:「這焚字塔裡除了爐子就沒別的地方可以藏東西了,這附近有沒有水井,能打水來把爐子裡的火滅了?」
周副統道:「旁邊的莊子附近有條小河。」
姜虞點點頭:「走,去打水,一層一層翻。」
周副統應聲,帶著幾個手下護著她又出了焚字塔,然後四處找了幾個水桶,一人拎著一個桶輕手輕腳準備走到附近莊子外的河邊打水。
姜虞跟著他們走過一個拐角,剛要再拐,就見前面的侍衛們陡然停下了腳步,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她微微抬眼,就見牆後斜前方有一隊人馬過來,而那隊人馬領頭的赫然是李承昀!
她呼吸陡然一滯,雖然知道她所在的牆後是李承昀那隊人馬的視線死角,但還是死死抓著水桶握把又往牆後縮了縮,然後和身邊的侍衛一樣竭力放輕了呼吸。
這個點了,李承昀為什麼會在宸陽城郊?
她警惕地盯著李承昀,就見李承昀帶著隊伍突然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看不見了,只能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牆後面的動靜——
「將軍,可需要屬下下去看看?」有人問道。
「去把溫懷璧那幾條好狗一併處理了。」李承昀笑著吩咐。
姜虞聞言,嚇了一跳,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
她回首看了一眼身後的侍衛,一隻手落在腰間拍了拍,侍衛們會意,紛紛放緩了呼吸,慢慢把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警惕地聽著牆後的動靜,隨時準備拔刀拼命!
風聲鶴唳,寒風還呼嘯著在四周穿行,遠處光禿禿的樹枝丫被颳得狂舞不休,像是從地獄裡伸出來的厲鬼利爪。
空氣裡的弦緊繃到了極點,姜虞咬著嘴唇,伸手把手裡堅硬的木水桶舉到面前,全身上下各處的肌肉緊緊繃著,隨時準備著爆發出一個動作。
突然,她聽見牆後的李承昀輕笑一聲,無所謂道:「罷了,別去了。」
「將軍,為何不去?溫懷璧那幾個心腹就住在附近,我們順路過去就可以把他們全家屠盡!」手下急吼吼道。
李承昀語氣裡笑意更濃:「我突然覺得,讓溫懷璧的狗看著他們的主人當階下囚比叫他們死了更有趣。」
手下還想勸:「將軍!」
李承昀直接笑出聲來,漫不經心道:「不必了,剛才正好死了個老東西,我迫不及待要把訊息告訴我那好姑母了。」
他好像揮了揮馬鞭,聲音興味十足:「走,進宮。」
他好像真的騎著馬走了,姜虞在牆後屏息聽著,就聽見牆後又響起一陣馬蹄聲,那些馬蹄聲漸漸往遠處去,最後消失在她耳側。
她又在牆後等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探出頭去,就見牆後已經沒有人了。
她提著桶的動作驟然放鬆下來,張口吩咐侍衛們一起去對面的小河邊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