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起腳尖靠近太陽》田恬劉耀祖_第八章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是表妹要結婚了。
二是劉耀祖跟人打架被人廢了一條腿。
但是對我來說,表妹結婚才是大事。
我回去後把這些年攢下的五千塊錢全給了舅媽。
那時候的五千塊是一筆大錢,舅媽拿著錢的手一直在發抖。
她問我哪來這麼多的錢。
我故作輕鬆地回答:「我當家教賺的呀!」
?這錢給表妹買嫁妝,買大彩電,大冰箱!」
?讓表妹風風光光地嫁過去,不要被婆家人看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舅媽哭。
她聽完我的話就背過身子去,哭到肩膀顫抖。
舅媽邊哭邊說了一句:「你一個女娃兒,邊讀書邊攢下這麼多錢得遭多大罪啊……」
這一句話讓我破了防。
是啊,好遭罪好遭罪啊。
不捨得吃不捨得喝不捨得添衣服,得挨冷捱餓挨人白眼。
可我不想讓舅媽更難過了。
我咬著嘴唇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學著舅媽之前的話。
?哭什麼呢?這是高興的事啊!」
那筆錢舅媽死活不肯要,最後我揹著她去給表妹買了嫁妝。
看著表妹裝了滿滿當當的嫁妝出嫁時,舅媽笑得很開心。
等到賓客散去,她又罵了我一句:「你啊你,淨浪費錢!」
?以後為你自己攢點錢,為自己多著想!」
可我卻很高興。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為這個家付出。
表妹結婚,我爸也來喝喜酒。
他聽到別人說我給表妹買了一車的嫁妝後,滿臉都是不高興。
回去時,他喊我有空回家看看。
說劉耀祖被人廢了一條腿,他沒錢送他去好醫院醫治。
我聽懂了他背後的意思。
他無非就是想讓我出錢給劉耀祖醫治。
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敷衍地應了一聲:「哦。」
從奶奶去世後,那個家就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那裡的人也不再是我的家人了。
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找到工作後,身上那股拼勁一如既往。
從拼了命學習到拼了命工作,我一刻都不敢放鬆。
這種拼命能讓我升職加薪也能讓我更有安全感。
舅媽時常打電話讓我要多注意身體。
說兩個表弟也出去打工了,家裡的債也還清了。
舅媽讓我不要那麼拼命。
可她不知道——
小時候我拼命活著,拼命讀書。
我已經拼命習慣了,改不了了。
我爸不知道從哪知道了我的電話,也時常給我打電話。
只要我接了,他就會從我小時候說起。
他說:「你那會兒生下來跟個小老鼠一樣,我好不容易才把你養大的。」
?雖然小時候我對耀祖好了些,可我也沒辦法,他畢竟是咱老劉家唯一的男丁啊!」
?過去的事,你也不能怪我,在村裡要是沒個兒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的!」
?星星啊,我心裡也是愛你的啊!」
?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你爹,說破天了你也不能不認我這個當爹的!」
?當兒女的哪能怪當爹的,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也別較真了!」
末了,他又會說一句:「現在我老了老了就指望你養了,你不能光給你舅媽打錢,也得給我打點伙食費啊!」
他說得可憐且卑微。
他開始給我寄家鄉特產,他自己做的燻肉燻魚,自己上山採的各種野菜。
每次收到,同事們都很羨慕,說我爸對我這麼好。
我每次都笑笑說不出話來。
這種愛讓我感覺像一件溼透的棉襖。
穿上冷,脫下也冷。
我不回應他會罵我沒良心,我回應了他會藉此壓榨我。
我不理他的時候,他就跑到舅媽家去鬧。
說他老了我不管他,罵我良心被狗吃了。
迫於無奈也不想舅媽被打擾,我每個月會固定給他打 500 塊。
工作了幾年後,我在我們縣城裡買了兩套房。
縣城的房子雖然不貴,但是也花光了我所有的積蓄。
過年時,我帶著那兩本紅彤彤的房產證回了舅媽家。
舅媽看見風風火火的我習慣地罵了一聲:
?死孩子,回來也不知道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你舅舅去接你啊!」
我嬉皮笑臉地笑著,像從前那樣說:「不用,我自己能行。」
舅媽接過我的行李,責怪了一句:「你就是犟!」
?進屋吧,你的房間我都給你打掃過了了,床單被罩也都洗過了!」
我又有些想哭了。
這麼久沒回來過,舅媽家還保留著給我的房間。
每次回來的床鋪都是乾乾淨淨的,被子都是剛洗曬過的。
這些,我跟兩個表弟是一樣的。
小時候,舅媽嘴上罵我,可給我的東西從不比表弟表妹們少。
年夜飯上,我拿出了那兩本房產證,分別給了兩個表弟。
?這是我給你們買的婚房,一人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