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起腳尖靠近太陽》田恬劉耀祖_第七章 我忘了我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我忘了我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我有點,不認識他了。
他頭部覆蓋著銀絲,前額和滄桑的臉上滿是皺紋。
這次見面,他確實沒喊我「剋星」了。
看見我,他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喊我:「星星。」
從他嘴裡喊出這兩個字,我不知怎的眼睛有些發酸。
見我不說話,他用沙啞的聲音小聲問:「星星,我是不是打擾你學習了?」
?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抬頭望他,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捧彩色的糖果討好般遞給我。
?你看,你喜歡的糖果,我專門給你的。」
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六歲那年。
那時候,表弟每次撲進他懷裡撒嬌,他就會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給堂弟。
堂弟撕開,我在旁邊就能聞見一股香甜的糖果味。
我饞得口水直流。
我學著堂弟的樣子撲進他懷裡撒嬌要糖果。
他卻一腳踢開我,讓我不要噁心他。
那天我哭了好久,奶奶怎麼哄我都??????????哄不好。
可我爸見狀,還罵我是好吃鬼,把我狠狠打了一頓。
這件事,我委屈至今。
現在看來,他也沒忘。
只是,我六歲時想吃的東西,卻等到了今天才得到。
可是,我早就不愛吃了啊。
童年渴望的東西,我已經不需要了。
見我沒伸手去接,他一股腦全塞進了我的口袋。
?拿去吃,爸下次來再給你帶。」
把糖果塞進我口袋後,他又從口袋掏出了 50 塊錢塞進我口袋。
?拿著,耀祖不聽話,爸把錢給你讀書。」
?鄉里鄉親都說你是塊讀書的料,你好好讀,將來給爸爭口氣。」
說完他等了我幾秒,像是期待我說些什麼。
見我始終不開口,他嘆了一口就轉身走了。
我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錢,心裡說不出來的感覺。
那天之後,他每個星期都會來。
給我送水果送牛奶送麥片,讓我補充營養。
每次來,都會給我一些錢,讓我不要省飯菜。
可我並不想收。
我也並不習慣對我冷漠了十幾年的他突然的熱情,突然的愛。
可每次,他都要硬塞給我。
就像從來沒有過的愛,他也要硬塞過來一樣。
每次看著他佝僂的身影。
我覺得他可憐,卻怎麼都對他愛不起來。
高考完,我跟著表妹去打工賺錢。
成績出來時,我還在流水線上剪線頭。
舅媽喜極而泣的聲音傳來時,我也哭了。
寒窗苦讀十二年。
別人不容易,我更不容易。
我回家時,我爸在家門口放了一大捆鞭炮。
可我下了車直奔舅媽家。
看見舅媽我抱著她就哭了。
哭得洶湧而猛烈。
舅媽眼眶泛紅,一如既往地罵我:
?死孩子,哭什麼!這是高興的事!」
舅媽給我殺雞宰豬的時候,我爸板著臉來了。
一來就拽著我的手往外拖。
?你是我娃兒,考上大學這麼光宗耀祖的事得跟我回去拜祖先!」
我不肯走,他就開始數落我。
?剛考上大學就不認我這個當爹的了?」
?長年累月地待在你舅舅家像什麼話,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你了!」
舅媽上前來也拽住我的一隻手,跟我爸吵了起來。
?你這個沒良心的老東西,當初不是你說不要她的嗎?」
?好了,現在她出息了你就要搶回去?」
?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
兩個人來來回回地吵著,可我卻莫名地有些想笑。
記憶中,我到哪兒都是討人嫌的存在。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爭著要我。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用力甩開了我爸的手,和他第一次正面剛。
?我不回去!」
?你說你是我爸,可你這些年盡過當父親的責任嗎?」
他被我一句話哽住,神色幾番變換:「劉剋星!」
?你高中這些年我沒給你送吃送喝送錢嗎?」
他高高舉起手想打我,我沒再像小時候那樣害怕躲開。
?你打,反正從小到大你就只會打我!」
可他高高舉起的巴掌卻始終都沒落下。
我就知道。
這個世界上如果有人突然開始對你好了,那一定是不懷好意的。
我進屋翻出了個小本子和一疊皺巴巴的錢。
?這是你給我的所有的錢,我全還給你。」
?至於那些吃的,是你硬塞過來的,不過,我也都記下了,以後我會全部還給你!」
我像他塞給我那樣把錢全部塞了回去。
他沒接,那些皺巴巴的紙幣散落了一地。
看熱鬧的鄉親勸我說,他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讓我不要這麼狠心。
哪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對啊,為什麼有些父母就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就因為他想要個兒子,而我偏偏是個女兒嗎?
女孩子就不配擁有父母的愛嗎?
可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的道理,他們不懂,我也懶得跟他們掰扯。
我不在乎了。
不在乎愛,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我只想快點大學畢業,給舅媽賺錢!
那天他蹲著身子一張一張把錢撿起來,走的時候又塞給了舅媽。
兩個人拉扯半天,舅媽一氣之下把錢扔得遠遠的。
他既狼狽又著急地跑過去撿。
再回頭時,舅媽已經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