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你要向前走》德吉建英阿秀_第八章 我們輾轉在不同的醫院裡
我們輾轉在不同的醫院裡。
各種管子在我身體裡穿過,胳膊上佈滿抽血的青紫。
我見到了那個男同學,現在是建英的丈夫。
斯斯文文的男孩子,事無鉅細的安排著一切,會惦記著建英的一日三餐,念著她的生理期,沉默又無聲的站在她身後。
還見到了我的外孫女,軟軟的一團,說話還不太利索。
她和建英小時候一點也不像。
臉上白白嫩嫩的,眼裡盈滿笑意,一看就是養的很好。
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糯糯的喊我:“婆婆。”
也會乖巧的爬在我身上,看著滯留針的位置吹氣:“婆婆吹吹,痛痛飛飛。”
吃了大把大把的藥,做了數不清的透析。
我還是疼,疼的我吃不下飯,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可我還是會假裝睡,就那麼闔著眼,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幹。
建英就這麼守著我,半夜時常會偷偷的哭。
她哭的很安靜,只是默默的掉眼淚。
我無聲的抓住她的手腕,粗糙厚繭的手被她牢牢抓在手心。
“我知道你疼,疼的睡不著也吃不下飯。”
“媽,我該怎麼辦,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次來北京,看到建英的丈夫和女兒,我已經知足了。
她過的很好,沒有我過的也很好。
“建英,媽不想治了。”
“媽想回去看看,像呆在你外婆身邊。”
她安靜了很久,最後含著淚啞聲點了頭。
出院手續辦的很快,這次我們坐飛機去。
在火車、高鐵、飛機上看這片草原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從飛機上向下望,這片草原遼闊又壯觀,一望無際一覽無餘。
囡囡也跟著我們一起來,趴在窗戶上驚奇的看著下面的草原。
我彷彿回到了從前。
看馬兒奔跑、給犛牛喂草、給母牛擠奶、喝酥油茶吃糌粑,吃著小羊羔身上最嫩的肉……
囡囡很快就適應了這裡,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已經能跟著跳舞了。
我圍坐在一旁,眉眼含笑的看著小小的糰子手舞足蹈的跟著節拍。
我見到了建英的哥哥。
他先是震驚後是不可思議,和建英站在一起看起來倒像是建英的叔叔。
他對我的態度算不上好,說不上厭惡也稱不上喜歡。
只是依舊對我偏心建英的事耿耿於懷。
對建英倒是熱絡,站在她旁邊竭力回想著小時候的記憶。
“生了兩個娃,還有個姑娘,跟你小時候很像,都是鬧騰的性子。”
“現在日子不好過,你嫂子天天嫌我沒本事賺不了錢,家裡的牛也不多,孩子還要上學。”
“建英,你可憐可憐哥,借哥點錢吧,等哥以後有錢了一定還你。”
“要不是媽偏心,非讓你念那麼多年書,我也不可能這麼晚才結婚,都是你們耽誤了我啊!”
我厭倦了偏過了頭。
他終究成了他父親的模樣。
建英看著他,笑了笑:“你總說媽偏心?她偏心在哪了?”
“她花錢把你送到縣裡的學習念初中,是你說不上學,她打了罵了哭了求了,可你就是鐵了心的不上。”
“後來,你說自己想去闖一闖,她賣了一半的犛牛給你做本金,你血本無歸還欠了一屁股債,是她替你還了債。”
“離婚時,她被打的鼻青臉腫你冷眼旁觀,最後是秀姨拿了一大筆錢給你當彩禮,你們才願意放過她。”
“後來,你去北京問她要錢,她私底下又給了你一筆錢。”
“你說她偏心?什麼才叫不偏心,扒了她的皮吸乾她的血才行嗎?!”
一張卡被輕飄飄的扔到他臉上,他貪婪又迫切的低頭去找。
“以後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否則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我垂眸輕眨酸澀的眼眶,不該給他錢的。
建英自己賺錢也不容易,都是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和無數個大夜熬出來的。
她說,她不在乎這些錢,她只想讓我安安靜靜的玩。
她說,她長大了,該她護著我面前扛著一切了。
我能感覺到自己變的越來越虛弱了,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了。
建英也感覺到了,她只是什麼都不說,就這麼靜靜的陪著我。
偶有時刻,我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回到了那種精力無限的年紀。
笑著拉住了囡囡要和我一起騎馬的小手。
風在耳邊吹過,好似是阿媽唱過的歌謠。
“等格桑花兒開,你是否會回來~”
下馬時,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卻感覺不到疼似的。
我看到建英驚恐慌亂的朝我跑來。
我靠在她懷裡,和她講我小時候的故事。
講阿媽帶著我騎馬,講阿媽執拗的讓我讀書,講阿媽葬在馬蹄之下,也講自己會向長生天祈禱下輩子讓她投胎到書香門第。
是我不好,不懂教育,讓她吃了很多苦。
“媽,我有時真的很討厭你,討厭你什麼都不肯跟我說,討厭你什麼都自己扛,討厭你到現在也不肯問問我的意見。”
“能做你的女兒,我很幸福。”
“媽,下輩子你來當我的女兒,好嗎?”
我見到了阿媽。
她還是年輕的模樣,陽光的笑著,彷彿什麼也打不倒這個女人。
我彷彿回到了小時候,跳著跑著到了她懷裡。
“阿媽,我的女兒你的外孫女考上了北京的學校呢!”
“她是一名大律師,上過電視臺那種。”
“我過的也很好,在一個地方唸了很多年書,識了不少字,還得了表揚呢!。”
“我……我就是有點想你了,阿媽。”
她拉起我的手,眼底是高興欣慰的笑。
嘴裡碎碎的念著女孩子才更要念書,不能和她一樣一輩子在草原裡牧羊放牛。
我圍著阿媽邊跳邊點頭,和她一起走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