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你要向前走》德吉建英阿秀_第二章 火車緩緩向前

火車緩緩向前,駛入我闊別已久的家園。

對面的小姑娘們朝氣蓬勃,是我從未在建英臉上見過的陽光。

“阿姨,你也去草原玩嗎?”

“好酷,我媽什麼時候能這樣,去哪都要我陪著,煩死了。”

我笑了笑,望著窗外的高樓大廈突然就想起了阿媽。

藏區貧瘠的草原卻養出了不認輸的阿媽。

她總是笑著,彷彿什麼也打不到她。

阿媽說,女娃娃才更要念書。

她沒念過書,她就愛聽我念書的聲音。

整個班裡,只有我一個女娃娃。

其他女娃娃都早早嫁人,把自己換成了犛牛。

阿爸不明白女娃娃為什麼要念書,還不如早早嫁出去。

讓家裡的犛牛多幾頭,好給哥哥娶媳婦。

平日不停的唸叨,喝醉了酒就指著我的鼻子罵賠錢貨。

阿媽捂緊了我的耳朵,把我推出了帳篷,獨自面對喝醉了的阿爸。

每次阿爸喝醉,阿媽身上總要添些傷。

她只是摟著我,輕輕的哼唱著:“等格桑花兒開,你是否會回來……”

“德吉,阿媽會讓你念書的,唸了書就能走出這裡,唸了書就不用跟阿媽一樣了。”

那年冬天,草原最厲害的馴馬師死在了馬蹄之下。

來年春天,我嫁了人。

自此,再也沒念過書。

草原亙古不變,習俗永久流傳。

我生了一個兒子,又生了一個女兒。

我給女兒取名叫建英,希望她能像個男兒一樣。

我教他們餵馬、教他們馴養犛牛、也教他們唸書。

建英聰明極了,比她的哥哥還要聰明,念過一遍的書就能背。

伶牙俐齒,說的人啞口無言。

隔壁的嬸子說不過她,只能悻悻的提醒:“建英,嘴太厲害,以後可是要被你男人打的。”

“拉瓦嬸子,憑什麼女人只能被男人打,我以後要站在男人面前!”

我抱著她,像阿媽曾經看我那般看著建英。

我執拗的把建英也送到學校唸書。

不允許她在家裡幹任何家務。

可以寫作業、可以出去玩,唯獨不允許幹家務。

家務,一旦幹了,就再也脫不了手。

她的辮子長長,她的身形長高,她的年齡變大。

我最擔心的事兒還是來了。

媒人踏進了我們的帳篷,要給建英說親。

男人沉默的坐在一旁抽著旱菸,我知道他心動了。

草原都是這樣,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可我偏不要建英這樣。

我幹了更多活,去幫工,去割草,去撿糞。

一點一點湊夠了建英的學費。

當我看到建英和同齡懷孕的女孩站在一起說笑時,無聲的害怕從心底生出。

“阿媽,她們說婆婆和男人對她們可好了,買金買玉每天什麼也不用幹。”

“我都聽到了,阿爸總和你吵架,是不是我嫁人了,阿爸就會對你好一點。”

我抱著她,怎麼也止不住眼眶的酸澀。

我的建英,我的女兒。

不要被表象迷惑,現在的蜜背後藏著致命的毒。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你眼前要做的就是好好唸書。”

我賣了犛牛,花錢把建英送到了縣裡的初中。

曾經對我不錯的男人在醉酒後和阿爸一樣揚起了拳頭。

我不怪他,犛牛是草原的命根子,也是兒子娶妻生子的資本。

為兒子做打算的人太多了,可為建英做打算的只有我。

隨著踏入帳篷給她說親的人越來越多,我迫切的、急切的希望建英能好好學習,考上市裡的高中,考到北京的大學。

那樣,她就走出了這裡,再也不用重複我的一生。

所以,在發現建英逃課去逛街時,我沉默的坐了一晚上。

不顧她的哭喊和哀求,剪斷了她的辮子。

剪了她那一頭秀麗烏黑的頭髮,絕了她愛美的心。

我極盡羞辱性的去打壓她,以最短的時間最低的成本讓她只能也只有學習。

自此,她再也沒鑽進我的懷裡撒過嬌。

我知道,她怨我。

可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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