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到底有多賺錢?_第三章 我對狗毛過敏

「我對狗毛過敏。」我說,「一看見狗,就打噴嚏。」

「你不用真養狗。」

「啊?」我心裡一驚,眼睛一亮,「裝?」

「裝。」

「裝……裝作有一條狗?」大紅點頭。

「哪來的狗?」

大紅指向小紀:「小紀的哈士奇,叫『皮卡丘』,純血,賽級。」

小紀「嗯」了一聲,面對螢幕,目不轉睛。「獨居青年與狗,非常吸粉

的搭配。」大紅託著腮幫,「接下來,跟我學做菜吧。」

「請人來做?」

「不必。我家保姆廚藝一流,每天早餐不重樣,我動筷之前,照片拍了

發你。」大紅舔舔嘴唇,「你有狗有手藝有顏值,現在,還缺什麼?」

「女……女朋友?」

「一個三線網紅,姓李,名芳,英文名Angelacandy。來我這兒比你

早,30萬粉絲。」大紅說完,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的臉,鼻樑高

聳,下巴前翹;正噘起小嘴,紅唇似火。

Angelacandy本人非常漂亮,眼睛比照片裡還要大上一分。我們每個月見一次面,每次準備至少三套衣物,在不同的地點,小紀拍下我和她各種親密的姿勢,照片後期各裁一半,分別發有對方的部分。我們之間只有兩句對白,就是在見面的時候,我說的是「hello」,Angelacandy則是「你好」。

我不再發自己的照片,轉而曬我的狗和菜,我的皮卡丘裝瘋賣傻,我的華夫餅山清水秀。更多的時候,我曬我的女朋友,我的Angelacandy可蘿可御,美豔得不可方物。

Angelacandy的微博,總與我保持高度一致;我做了蛋撻,她烤了餅乾;我家狗皮卡丘在吃狗糧,她家貓胖可丁在蹲貓砂;她在我微博裡笑逐顏開,我在她相簿裡含情脈脈;而所有這些照片,同樣配以雷打不動的三字經。

話題**#我美嗎#**得到了進一步延伸。「我」可以是一隻貓,可以是一盤雞蛋,可以是一隻折翼花腳蚊。網友們曬美食、寵物、豪車、風景,曬爸爸、媽媽、爺爺、奶奶。

話題**#我美嗎#**長期高居話題榜首,我和Angelacandy的粉絲數一個月內突破100萬。粉絲數衝破百萬的那天是情人節,13點14分,我和Angelacandy在微博上互相發了對方的手的照片,我們的手拇指平伸,四指彎曲,合在一塊兒,便撐起了一枚圓潤的心形。

1032587。我凝視著這高達七位的數字,視野裡是一座星球。這是我的星球,那麼多人來過我的星球。我造出山川河湖、森林植被,吹出不同強度的風;他們沉默,他們聒噪;他們歡笑,他們詛咒。他們來過,愛過,然後迷戀我的星球。

我觀察著我的星球,隔著袖珍的手機螢幕,在逼仄的寫字間,置身煙熏火燎的世界。同事近在咫尺,但他們不會知道;他們與我擦肩而過,我的星球正在沸反盈天——悄無聲息,卻又震耳欲聾,隱秘而又偉大。

例行公事,我在中午12點發了一張Angelacandy的自拍,按照慣例,Angelacandy會在相同的時刻發一張我的照片,接著我們互相點贊。但這一次,當我點進她的主頁,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微博。

沒有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結——特別推薦!青春系列蠶絲面膜+水庫多肽修復護膚五件套……

我一蒙,腦袋空白。電話砰然炸響,大紅的聲音,怒不可遏:「取關Angelacandy!就現在!」

大紅一聲嘆息,以手撫額。螢幕上是Angelacandy的微博主頁,五個小時內,她連發三條廣告:護膚品,豐胸乳,還有壯陽藥。

「這妞想錢想瘋了。」大紅說。我第一次見到眉頭耷拉下來的大紅,好像厚重的黑框眼鏡壓扁了他的眉頭。

「一個廣告2000塊。」我說,「這個價位,我也蠻心動的。」

「傻子!」大紅猛敲桌子,拔地而起,「2000塊就接?你是沒見過錢?」「不是不能接,是時辰未到。」大紅說,「操之過急,不可取。」

我開啟微博,粉絲數嘩嘩往下掉。Angelacandy的微博一片「取關」之聲,而我的微博同樣風聲鶴唳:

拿自己女人當作硬廣的槍,渣得漂亮啊!

那個男性健康的廣告,是在諷刺你不行麼?

……

「計劃提前進行。」大紅用中指推一下眼鏡,眼鏡上移,而中指仍停留在鏡架上,「你,是gay。」

Angelacandy的照片,被Gayson取而代之。他的照片看起來相當妖冶:細眉,薄唇,丹鳳眼,膚色白皙。

我見過Gayson,他真的是gay,真人完全是照片的對立面——嘴唇厚實,濃眉大眼,唯獨皮膚的確白得耀眼。我們都有百萬粉絲,為了掩人耳目,拍照的地點都選在封閉的室內,比如酒吧卡座、KTV包房或者餐廳包廂,我先到,小紀其次,Gayson最末,出門的時候,同樣按照進門的順序。相較我和Angelacandy,我和Gayson的照片尺度要高出一大截:我們十指相扣、貼身熊抱、嘴唇噘起作勢親吻——我很緊張,而他很淡定,無論是牽手還是擁我入懷,他都輕車熟路,畢竟他已身經百戰。

Angelacandy刪光了和我有關的所有照片,徹底淪為廣告專家。她的粉絲掉了一半,每天仍舊掉個不停。我的粉絲不再追究過氣的是受,因為他顯得更為瘦弱;也有人提出反對,證據是我的一張手夾DJ-什錦水果女煙的照片,煙纖細修長,粉紅色,草莓味。

我叫「無釐歐巴」,我有300萬粉絲,一條狗,一個男朋友。我發微博固定在三個時間點:每天早上7點,我會發一張自制早餐的照片,在中午秀一下皮卡丘的日常,晚上曬一下男朋友Gayson。

在很多時候,我會真的以為自己有一條狗,我叫一聲皮卡丘,指望它會跑過來,趴下,等我為它順毛——微博上,皮卡丘常常全裸出鏡,背脊上放著一隻手。只有在下一秒,我才意識到皮卡丘不會來,皮卡丘不在這裡,永遠不會在這裡。

同樣不止一次,我在微博上發完早餐,下樓買煎餅果子,落嘴的剎那,以為那是一張華夫餅;只有當牙齒接觸到餅皮我才意識到真相,非常抱歉,味蕾總是太誠實。

這一切讓我很尷尬,但不難堪;真正困擾我的,是Gayson。那天晚上,我的大學同學介紹我認識一姑娘,姑娘長相干淨,外企白領,看上去靠譜。我決定去赴約,突然想到Gayson,想到我們十指相扣,想到在微博裡,他們都叫我們「吳氏夫夫」。

一時間魂不守舍,我雙手掩面,奔向鏡子;鏡中的自己,氣質一如既往地猥瑣;就在這瞬間,皮卡丘、Gayson,還有300萬粉絲,突然間就和我沒了關係,我站在鏡子前,彷彿一絲不掛,又好像重獲新生——

我有狗嗎?或許有,或許沒有。

我做飯嗎?或許做,或許不做。

我是gay嗎?或許是,或許不是。

等一下,那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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