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到底有多賺錢?_第四章 我身體一震
我身體一震,冷汗涔涔,現在是0點整,掛鐘的指標發出幽幽的光。我撥通大紅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一聲憤懣且悠長的「喂」,我打斷,聲音帶著哭腔:「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大紅沉默,電話那頭傳來滋滋的電流聲。我看了三次螢幕,確認電話沒有結束通話。「恭喜你,悟出了網紅三問題。」大紅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平靜,還有些許溫柔,「洗洗睡吧,明天我告訴你。」
十
「你從這裡來,還從這裡去。」大紅掏出一枚硬幣,「而你,還是你。」
「這腔調,」我豎起拇指,「我給零分。」
大紅吐出一口煙,菸圈噴在我的臉上:「你問我,你是誰?你還是你,沒差。一個上班族,長相三分,收入中等,扔在人堆裡,就再也找不見。」大紅一聲厲喝,「所以,你以為你是誰?」
我身子一震,兩股戰戰。
大紅目光悠遠,嘴角積起一汪泡沫:「你把網紅的你當成了你,然而,這不是你。它是身外之物,而不是你自己。那個長相三分的你花了錢,僱我們打造了網紅的你,他和微女郎的美腿、段子手的段子一樣,全都是商品,供人消費,而我們賺錢。」大紅食指拇指交疊,將硬幣彈向空中,「這就叫從這裡來,到這裡去!」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心沉下去,痛苦地抱住腦袋。「無釐歐巴」不能不是我,因為他是我酷炫的證明,是我酷炫的化身;他有一張酷炫的臉,有一條酷炫的狗,會做酷炫的早餐,有一個酷炫的男朋友……「去賺錢吧。」大紅拍向我的肩膀,「我已經聯絡了Gayson,等他來,我們仨聊聊開網店賣面膜的事兒。」
我肩一沉,躲過大紅的手掌。然後轉身,倉皇出逃。
十一
我發了一張自拍,用我的手機,沒有修圖。
然後刪自己的微博。
沒有用批次刪除工具,而是一條一條地刪。我刪掉了Gayson,刪掉了Angelacandy,刪掉了華夫餅,刪掉了皮卡丘,最後刪掉了「無釐歐巴」,幾分鐘的時間,像是刪除掉了一段人生。
只剩一條微博,那張無修飾的自拍。那條微博的評論和轉發量超過五位數。我瞥了一眼評論,有人認出了我,那三顆淚痣是我的身份證;但也有人有不同的見解,譬如說此人可能是我的兄弟,或者是親爹。
我關掉網頁,編輯一條長微博,標題是「我是誰」。我從「我的酷炫」開始寫起,寫到認識大紅、小紀、Angelacandy、Gayson,沒用原名,都是代號,算是打碼,網紅三問題是文章結尾。發微博的時候天色已黑,我進廚房給自己泡了一桶泡麵。
大紅一直在打我電話。我沒接,也沒掐斷,就任它響著。我用手機去壓泡麵蓋,適逢大紅來電,手機震動,嗖一下滑入泡麵,撈出來,一股酸菜味兒。
我把手機放在窗臺陰乾,關機,睡覺。第二天開機,手機發出微信提示音。我瞥了眼通知橫幅,看到「大紅」兩個字,立馬別過頭,把手機塞上午7點半,出門。買一份煎餅果子,坐在粥鋪,就著粥吃,很香;煎餅果子,就是煎餅果子。我告誡自己,從今天起,要尊重每一份煎餅果子。
7點45分開車,8點45分到公司。我進了電梯間,剛要關門,保潔阿姨拎著拖把快步走來。我等了一會兒,在她踏入門檻的時候衝她熱烈地笑,她也對我笑,一時間,電梯內外就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9點上班,剛坐下,聽同事在聊昨晚曼聯和阿森納的比賽;他們中間,三個粉曼聯,兩個粉阿森納,於是我誇一通魯尼牛,又說拉姆塞弱;好像是頭一次,我跟同事們談笑風生。
5點半下班,6點半到家叫了KFC宅急送。等外賣的時候,給爸媽網購了一套德國鍋具,上次給爸媽買禮物,還是兩年前。吃完飯,在高中同學QQ群裡召集聚會,萬萬沒想到,響應者雲集;他們都很吃驚,沒想到發起聚會的,居然是一向毫無存在感的我。
晚上9點,我讀了一會兒書,書名很長,叫《你是更溫暖的自己因為總有那麼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等著被世界深愛》。書裡都是溫暖感人的故事,一個小時讀完,很高興,慶幸自己仍是愛書的人。
晚上10點半,我躺在床上,三省吾身——我不會做菜,沒有狗,沒談過戀愛,不是gay。我是吳釐,我是真實的自己,過真實的人生,擁抱真實的生命。
我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一時半會兒,睡不著。刷刷微博吧,我抓起手機,一下,就刷一下,我對自己說,打開了客戶端——52356條@,10683條評論,32312個新粉絲,2317條未關注人私信。
什麼?!「醜,怎麼可以這麼醜。」我點點頭,他說得對。
「你要做最真實的自己。」有個姑娘說,頭像清秀。
「別說話,吻我!」這條評論的贊數超過2000,評論者的頭像是一雙白腿,引人犯罪。
私信像雪片般飛過來,一樣五花八門。有個同性交友APP要我推廣,推廣一次,廣告費五位數;有好幾家媒體要約採訪,言辭懇切,想搞個大新聞;甚至有娛樂公司要籤我唱歌,他們都為我設計好了詞曲,歌名就叫「我不是網紅」,一首歌,10萬塊。
我掠過這些目的明確的請求,轉而瀏覽那些態度曖昧的表述。他們中的一些表達了敬意,一些表達了鄙視,還有的,則普遍表達了一種含糊的願望,比如說這一條——好想認識真實的你呀。
他們無一例外提到了「真實」,真摯又熱忱。我抱著手機躺下,眼睛發熱,又渾身發冷。我一陣哆嗦,連忙裹緊被子,門被敲響,現在是10點45分。
透過貓眼,門外站著大紅,大紅抱著雙臂,縮著脖子。我開門,大紅一貓腰鑽進來,臉上泛著熱氣,紅撲撲的:「哥們兒,沒想到啊!」
「啥?」
「沒想到你還會留這一手!」
「什……什麼?」我帶著大紅走進客廳,「我留哪一手了?」
「你何止留一手?你都留好幾手了!」大紅從風衣裡掏出一張褶皺的報我看了一眼標題,腦袋發矇。標題是「網紅素顏揭秘真實人生,網友直
呼真勇士」。標題下面,有兩行像是摘要似的文字——
身為一名功成名就的網紅,他卻敢於戳破虛偽的畫皮,在血與火的殺伐
中,尋找生命本真的純粹……
我凝視著灰底黑字,感覺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群蒼蠅,有些反胃,連忙
把報紙疊好,還給大紅。「不好意思,這和我沒什麼關係。」我說,
「我,要做真實的自己。」
大紅一愣,端詳著我,從頭至腳。「你這病,得治。」大紅說,「你是
不是很自戀?」
「還好,我只是很酷炫。」
「這就對了。」大紅說,「你那麼自戀,以至於無法割捨網紅的自己。
為了不至於精分,只能忍痛割愛、釜底抽薪,消滅網紅的自己。」
「好像是這樣?」
「就是這樣。」大紅說,「疾在腠理,好治。」
「說人話。」
「我就一句話。」大紅說,「你說你要做真實的自己——OK,在你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