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海棠舊夢_第三十三章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先生眼角的淚水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先生眼角的淚水,那是溫小姐死後,他第
一次哭出來,那悄無聲息的淚水。
先生心裡的十年之約,溫小姐怕是不會再赴了……
那一日過後,先生的身體越發不好,婆媽媽想了好多法子,看
了好多醫生也無果,先生是想小姐想得病著了。
1969年冬天的時候,
我已經陪在先生身邊有二十年了。中途來來回回走了好多人又來了好多人,就連院裡的兩棵樹都長大了,但只有我一直陪著先生,先生也一直念著溫小姐。
先生如今真是老了,他漸漸地記不清一些人,除了溫小姐。
院裡只要樹枝被風吹動,發出響聲,先生就會問我:「是阿羨回來見我了嗎?」
又或是愛國青年們慕名而來時,他也會說:「快開門,阿羨回來找我了。」
可待我開門後,他又沮喪著說:「原來不是她…」
那天先生告訴我,他想要去院裡看梅花,我推來輪椅後,他說他想走走,我便撫著他去到後院,五分鐘的路,我們走了許久。
夕陽落下時,
我們到了,先生身子骨不好,我便給他抬了許教授送他的太師椅。
這一次,先生坐在梅樹下,他說了許多話,都是關於溫小姐的。
「那一年,她嫁給我時才十八歲,小小的個子,走一段路,幾乎有一半是跳著的,那時候的她性格開朗得很。」「後來不知怎麼的,話變得越來越少,你知道嗎?她死去時也
才二十左右,就那時候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怎麼就被現實殘害
成這樣。」
「她到底還是不知道我的心意,到底還是覺得我不愛她啊。」
他說我和溫小姐長得有點兒像,便問我是誰,他真的老了,什
麼都記不清了。
我說我叫念羨,是伺候了您二十年的丫頭。先生過了好一會
兒,才點點頭,讓我給他拿件衣服,他說他有些冷了。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
我回來時先生已經安安靜靜地離去了,我瞧那梅花花瓣兒飄落
到他的手心裡,
我知道,一定是溫小姐原諒他了。
番外《舊夢引》
吾妻溫羨:
我今日得了上好的洋墨,第一個想到是送給你。可你愚笨,也
不愛這些玩意兒,所以我隔日便吩咐下人端你一碗桂花糕嚐嚐
鮮。
也不知你吃沒吃,那是我親手下廚做的。廚房的婆媽媽還嘲笑我手笨,我一共做了六塊,自己捨不得吃,便全留給了你。
阿羨,請原諒我對你的疏離與冷漠,及不關心與不體諒。實在是奸人當道,江宅裡出了間諜,若我對你露出有一分情愛,怕就怕以後你會成為敵人威脅我的把柄。
阿羨,你要理解,我實在是有難言之隱。可我如今還不能說,你一定要再等等我,等這亂世不再是亂世,我一定再一次八抬大橋地娶你回家,並且告訴你我一直未曾開口的情意。
阿羨,我聽恕意說,你特別喜歡桂花。記得年少時你為了替那桂花遮雨反倒淋溼了自己,那一日似乎與今日的天氣差不多,雨並不是淅淅瀝瀝地下,而是毫無徵兆地襲來,就像你毫無徵兆地離開我。
我並非沒有想過這一天,不過那死去的人竟然是你。怪我一直忙順華會的事情,而讓你們被日本人掠了去,我派人找你,一直地未曾有你的訊息。
他們都告訴我,你已經死了,可我不信,我感覺你還在,我有感覺的。
阿羨,我後悔當初沒能對你萬般好,可我又慶幸沒有讓別人知道我的真心。日本人想要軍統為他們賣命,綁架了恕意,他們威脅我,甚至壓迫其他百姓,我不得不交出一部分兵權給他們,自此成了曾經最討厭的漢奸狗。
救出恕意時,她已剩下一副魂不在身的軀殼。她滿眼無神,嘴裡時不時地念叨幾句聽不懂的話,她不讓人接近她,她徹夜難眠,害怕不已。我不知道日本人對她做了什麼,後來我還是沒能留住她,就像當初沒有留住你一樣。
再然後我去了延安、蘇州、廣州、重慶多個地方執行任務,認識了許多與我共同想保家衛國的同志,中途我一直派人繼續找你。就在兩年後的某天,傳來了你的訊息,我加緊完成任務後回到了上海。
上級讓我與同志們接頭,傳達刺殺日本人的命令,可我沒想到與我接頭的那人竟然是你。
是你,我苦苦尋了兩年的,吾妻溫羨。
阿羨,你不知道當日的我見到你是多麼激動!我真的好想抱住你,告訴你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可我必須要裝得風平浪靜,但心底其實已經波濤洶湧。
阿羨,我本不願你趟這渾水,可你竟已經加入了順華會,更沒想到當初是許知言救了你。
在之後的任務中,我就只能盡力在保護你的安全,後來我把軍火送往前線,才不得不託許知言照顧好你。
此行兇險,我要是稍微有個不注意,便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羨,這封信我寫完後會託初韻轉交給你,你一定要開啟看看。我怕這次的假死成了真死,怕我的心意你一直都不曾知道。
阿羨,我愛你。
我很早以前就發誓要娶你,可我真的有無數的不得已。
阿羨,你要理解我。
若我這次平安歸來,把侵略者趕出中國後,我定八抬大轎地來
娶你。
阿羨,你一定要等我。
阿羨,你要記得我。
——江禮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