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東帝汶聖克魯斯公墓:消失的紅衣女孩_第三章 汽車以飛速到達公墓

汽車以飛速到達公墓,天已經黑了。公墓管理者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看我,他說從來沒有人這個時間來,還說這座公墓白天來很好,但夜裡有些不方便。我沒空跟他解釋,只向他借了一把小鐵鍬和一個手電筒,便獨自走進公墓。

敢動我女兒,誰都不好使!死人我把骨頭挖出來拍碎,活人我就讓他變成死鬼!

墓地我進多了!

以前還在國內的時候,每年我都跟著爺爺祭拜祖先。爺爺點燃黃紙坐在墳前絮絮叨叨說著家裡各種大小事情時,我並不害怕,相反還因為父母埋在那裡,覺得有些溫馨。

這會兒進了公墓,我看著面前左一個右一個的十字架和墓碑,突然有些想念老家的祖墳。

「我是中國人,大家是好朋友。」我對著空氣說道,「你們是不是藏了我女兒?」

爺爺教育我做事要先禮後兵。

「藏了你們給我交出來,我保證不通知大使館,不對你們進行譴責。」我點了根菸,儘可能顯得平靜自然。

空氣中沒人回應我,站在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字架前,我揮舞幾下鐵鍬。可能我這樣有點兒可笑,但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墓地已經被我走了一圈,婷婷始終不見蹤影。

之所以選擇這個十字架,是因為我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走,最終都會走到它面前。而且這個十字架與眾不同,別的十字架上雕刻的文字都是黑色,只有它上面的文字顏色血紅,像是剛有人用鮮血塗抹過。

一聲嘶啞的「嘎」傳來,不知何處飛來的烏鴉單腳站在十字架頂端,偏著頭打量我。

我拿手電照著烏鴉,它毫不畏懼地梳理著羽毛。

我心煩,用鐵鍬拍向烏鴉,想把它趕走,但鐵鍬停在半空,因為我看見烏鴉從自己翅膀縫裡扯下一塊兒碎布,米白色,帶著蕾絲花邊,是婷婷的裙子一角。

「我他媽跟你們拼了!」

破碎的布片讓我有了更加不好的想法,從小到大看過的、聽過的鬼故事開始在肚子裡發酵,我手持鐵鍬用力劈向這邪門的十字架。

就在鋒利的鐵鍬邊緣即將砍入十字架的一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鐵鍬,不管我怎麼用力,鐵鍬都在空氣中紋絲不動。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毫無進展的我,開始大聲咒罵,把自己肚子裡那點在本地學會的德頓語和葡萄牙語庫存抖落乾淨,然後我發現託著鐵鍬的力瞬間消失了!

鐵鍬劃過十字架斜斜插入地面,我沒準備,差點兒閃著腰。

烏鴉陡然飛起來,用它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出噪音,它繞著我轉圈,我轉著腦袋看它,才兩圈就覺著天旋地轉。

無數條帶血的樹藤從十字架下蜿蜒而出,捲住我的腳腕,我抽出鐵鍬瘋狂拍打,但樹藤毫不畏懼。很快,我就被樹藤纏住手腳,纏繞的方式還挺特別,兩腿併攏,雙臂平展。就像是在為眼前的十字架準備祭品。

此時,一個年輕的,瘦骨嶙峋、顱骨缺損,面部扭曲的亡靈從十字架內緩緩浮現,像是破繭而出的異形,他用充血腫脹的眼珠盯著我,張開嘴,刺耳的蜂鳴聲響起,就像我提到婷婷是,手機裡傳來的聲音一樣。

我在腦海裡堅定,婷婷一定就是被這個死鬼藏起來了!

亡靈抬起右臂,似乎是想撓撓頭,但他的右臂不知為何折斷,白生生的骨頭碴支稜著,皮肉翻卷,只餘下一條血紅色的肌腱連線。他努力了幾次,終於靠著慣性,把斷掉的右小臂甩到頭頂上,象徵性地抓了抓本就破損的顱骨。

他開口說話,像是葡萄牙語,但總是伴著蜂鳴聲。我根本聽不明白,也沒心思弄明白,他似乎比我還著急。說不清楚就用沒多少皮肉,扭曲不堪的手比劃。

我乾脆把心一橫,篤定了要跟女兒在泉下相會,根本不去理會亡靈的動作。

亡靈急了,他「噗」地一聲拔下一根指骨,再次抓抓腦袋,然後背對我,用指骨當筆,在空氣中書寫。指骨泛出熒光,書寫出來的文字居然可以短暫停留在空氣中,看起來很詭異也很神奇。

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發現他寫的不是葡萄牙語,是德頓語。

亡靈下筆飛快,他問我為什麼擾亂他和他戰友的安寧?

我擾亂他們了?呸!分明是他們藏起了我的女兒!

我用德頓語和葡萄牙語輪番吼叫,咒罵,讓他們趕緊交出我女兒。

亡靈轉過身,偏了下頭,雖然他臉上的肉腐爛不堪,但我還是看出他表情迷惑,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

「我女兒!今天來獻花的,穿一件白色裙子,麻花辮粉書包,白紗蝴蝶結,你們給換成粉色裙子了!」

我厲聲怒吼,亡靈仰了下頭,就像正常人在思索那樣。他脖子出現一道清晰可見的割傷,皮肉斷開,頸椎折斷,骨頭摩擦發出「咔咔」聲,我甚至看見了粘稠的屍液從割傷處向外湧。

這人,死的可挺慘。

亡靈把脖子正回來,他伸手在自己腰間比了比。我連忙點頭,對,婷婷也就這麼高。

亡靈又雙手虛捧,向前一送,然後做出了蹦蹦跳跳的樣子。他是在模仿婷婷走路,婷婷平時這樣我覺著十分可愛,但亡靈做起來異常詭異。

「對,就是我女兒。」我趕忙說道。

亡靈點了下頭,揮揮手,樹藤略微鬆了些,但還纏著我。他衝我擺擺手,而後自顧自地走了。

走了,他就這麼走了!

我氣的要死,拼命掙扎,樹藤再次緊起來,我又開始罵,結果一條粗壯的、帶著泥土的樹藤直接纏住了我的嘴。我繼續呈個十字架樣兒在墓地裡戳著,約莫幾分鐘以後,那個亡靈走回來,身後還跟著不少像他一樣渾身佈滿傷痕,面目猙獰的鬼魂。他們身上都散發著碧盈盈的光芒,即便是在黑夜裡,我也能看的很清楚。

我發現了,這個亡靈,大約是個小頭目。他指了指我,開始訓話。其餘的鬼魂排成兩排聽吩咐,有幾個交頭接耳的被他拍了腦袋,眼珠子滾落一地,還得自己彎腰撿。

亡靈再次比劃、模仿婷婷的樣子。所有鬼魂都搖頭,我仔細的盯著他們看,看見第二排最靠右的一個鬼魂向後縮了縮。

那是個半大的孩子,我估摸也就十五六歲。他面目勉強算是完好,但身上的衣服全是破口,看起來像是被鞭子抽打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但我覺得,這孩子死的怕是沒那麼痛快。因為別的鬼魂身上都有致命傷,唯獨他沒有。

亡靈也發現了小鬼的異常,他走過去,背對我又吼又叫。刺耳的聲音傳來,我沒法捂耳朵只能挺著,其餘鬼魂紛紛後退,一個個抓耳撓腮的,看起來像是想捂耳朵,但又不敢。

終於,那小鬼怯懦地低下頭,他從貼胸口袋裡摸出一個白紗蝴蝶結,亡靈馬上轉頭看向我,沒法開口的我用力點頭,那是婷婷的。

其餘的鬼魂這會兒都湊過去,有的拍打小鬼,有的兜屁股給他幾腳,還有的厲聲嘶吼,刺耳的蜂鳴聲越來越多,我開始覺得頭暈目眩,鼻子一熱,兩道鼻血流出來,捂著我嘴的樹藤嚐到了血腥味兒開始加速扭動。甚至有細小的藤蔓試探著伸進我鼻孔,藤蔓似乎在吸收我的血液,我很快感到了眩暈。

完蛋,要交代在這裡了。

好在亡靈及時注意到了我,他揮揮手,但嚐到鮮血的樹藤變得不再聽話,亡靈急了,抄起我落在地上的鐵鍬,用力斬斷一根粗壯的樹藤。

樹藤扭曲著縮回到地下,亡靈用他破損的面相儘可能表達出歉疚,他走過來想攙扶我,我躲開自己站了起來。

此刻的我已經明白了自己根本無法與這群鬼魂搏鬥,我只想找到我的女兒,流著淚我用德頓語和葡萄牙語交替在嘴裡翻滾,我祈求他們放過我女兒,許諾他們會幫他們翻新墳墓。我說我可以接受他們提出的任何要求,拿我的命換我女兒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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