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宮:我在山外山外山_第四章 我甚愛讀江湖話本

我甚愛讀江湖話本,我甚慕江湖兒郎,我,我……

此間無杯盞,他便將水捧在手中餵我喝。

「阿兄,我能摸摸你的刀麼?」

他靠在樹幹上,銀絲面具下是一雙清明的眼,他輕聲說:沾血的刀,不好。

也罷,我見那刀袱上繡著一個墨字,又想起話本中的橋段,便拱手道:在下姑蘇人士,姓白,敢問阿兄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名念山,桑洲人。」

我故作沉思道:好名字。

他或是覺我笑。

我與他在林中轉悠了大半日,未尋得出路,日頭在林中過得快,日暮又西垂,孤林鳥飛絕,我與他並坐林間,昏昏欲睡。忽聞林中一陣動靜,接踵而來腳步聲,將我等驚醒。

「追來了。走。」

遂逃之,林深無路,忽見前方樹叢中若隱若現一洞口,一眼望不到盡頭。眼下追兵近在咫尺,旦夕之時,只得求天。

洞幽而深,壁簷滴水撞向地面,四下只有前行的步履聲。一絲光也沒有,一進山洞彷彿被黑暗包裹著。看不清前方,也不知身邊都是些什麼,不料即便是這番田地,惡人還是窮追不捨。

愈發接近的腳步聲,我只覺腦中崩成一根弦。半分聲響也不敢發出。外頭的人緊跟著,叫囂著。

洞中岔路橫生。洞中無日月。

復行數百步,不見天光。

我漸漸覺得彷彿這路走完,這輩子也到頭了。

「阿兄,阿兄……」

他在我身側,卻又像隔我千萬裡。

刀劍出鞘,鐵卷劃過石壁,發出奪命之音。

他摸了摸我的臉龐,道:你往山外走,我帶你出去。

他折返,他要以一人敵眾,殺出一條血路。

「駭人……」

「無事。」

其實我已聽不真切他的話,心中悠悠轉著那句,無事。

「我還能再見到你麼?」

「你記得,我在姑蘇。」

「阿兄,我在姑蘇。」

一路快步向前,一路流著長淚,一路磕磕碰碰,終於叫我逃出了無盡的黑暗,前方滲進了一絲光,面朝大海,風平浪靜。每每憶起這人,我心中總是萬分篤定,那時的阿兄一定是個大俠。

睡夢半日,我驚醒,一摸臉龐,滿是淚水。我的頭昏沉得很,也不知為何會夢見他。靜室不知何時放進一壺清酒,湘思走進來,道:方才陛下來過,不忍擾娘娘午眠,靜坐至日跌。

出宮第一年十月中,佛堂誦經,我禁閉雙目,阿彌陀佛不進我心,佛經念得愈快,心中愈是不安。忽然,佛珠線弦繃斷,佛珠散落一地,堂中的佛陀靜看著我,我周身頓時無力,癱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唸佛祖莫怪。

出宮第一年年末,一年光景將逝,晨起劈柴,日暮餵馬,閒時飲酒,醉時賞花。大雪將塵世的陰霾淹沒,歲月如墨淌入冬懷,我開始盼望第一縷春光照來,春夢不來,曇花不開。

出宮第一年隆冬日,我在宮外的第一個生辰,寒冬臘月,霜雪壓枯枝。我早間下山,立於橋頭半日,即便大氅覆我身,依舊是寒冷的。我望青山成雪山,遠黛變銀首,心下中苦澀,鼻尖酸楚,重重呼吸幾聲,也仿若抽泣,我正自感傷,卻未想被來人瞧見了我這副哀春傷秋的模樣。

他踏著白雪而來,將我拉入懷中,溫潤的氣息散在我的耳旁,我驚愕的回頭,眼淚不覺掉落,我已太久未見到他了。

那一刻,他仿若駕雪而來的神明,雙眸如清潭般深沉。

一縷冷香近,崖邊孤梅深。

他捏起我的下頷,唇角勾著笑意,低下頭將唇畔壓在我的唇間,隨後輕聲說:莫哭,我心如揚雪,皆願傾覆玉兒心上。

出宮第一年冬中,我執筆寫下:

夜山埋雨,晨起有霧,吾山居於此,閒時垂釣,餵馬,誦經,禮佛。忙時閉室,弄香,讀信,解花,歲歲追著春水,緩緩而馳。 幽香自牆頭而來, 昨日吾溺於深潭,今日面向朝日重生。 在下白驚玉,姑蘇人士,時年二十有二,無父無母,無夫無子,苟全性命於亂世,尋求一方自在天。

出宮第一年除夕夜,我挑燈在深山中行走,雪夜唯有我手中一盞光,我不知他在何處等我,幸而他未讓我盲尋,林間迴盪管絃大音引路,我聞聲尋去。

走入山谷,便聽見一句:夫人何時下山。

我抖抖沾雪的斗篷,提起燈盞照向前方。

清塵放下木笛,轉而看我,我道:雪化後便走。

清塵言:事有不順,切勿過於煩擾。君之託付,乃天下事,若是……

「清塵師父,我欣願下山。」

我將燈盞放至石旁,清塵點點頭,道:他……陛下所託之外,莫忘,莫輕易袒露身份。我道:我知。

我又問:只是,我有一事仍不明。師父那日講花在人在,那莫,儲君此刻何在?

「他在山中,法號清塵。」

原來如此。

良久,我拍拍身上塵土,起身離去,走上幾步路,他忽然在身後道:多謝。

「何以謝。」

出宮第二年年初一,我死了,亦或是在靈山寺為國祈福的桐妃娘娘殯天。

出宮第二年開春,湘思已離去,未等到春日到。

春風褪盡餘寒,我披上外衣,走向晨光,

擁春日初陽,匪我思春意,晚春急待來,牆角的野花伸長枝頭探進我苑,我提上二三行囊,風過長平,泉水作響,燕雀爭巢,草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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