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宮:我在山外山外山_第二章 出宮第一年八月十七
出宮第一年八月十七,民間祈福的日子,寺中香火旺盛,我亦偷得一日閒。
出宮第一年八月十八,我早起上山採花,愈往高處走,愈是天高雲淡。我一拍腦袋,可惜可惜,竟未帶上酒來。下山之時,斜陽漸落。我走向崖邊,卻見那大日長虹的縮影下獨坐一人,不動不語。
我一驚,我來好些時候,竟未發覺他。他一回頭,我與他面面相覷,怎是你?他緩緩站起身,撣去塵土,朝我微微作揖,冒犯。
這回我倒是真切看清他的模樣,眉清目秀,眼下一枚硃砂痣。我問他在此作甚,他不語。我心中甚是稀奇,這僧,不修佛,不挑柴,不弄水,清閒的很。
山頭靈氣足得很,望遠便是國都。行人如蟻,屋舍如編,街道縱橫,天地包裹萬世,唯有一道紫門。他說,法號清塵。
出宮第一年九月中,不知是他闖進我苑,還是我候他多時。此番他來,我正在拆宮中傳來的密令。我見他來,便放下密令,著湘思收起。不想他一來便是:「國恆亡,民何安?」
我喝了一口茶,又看著他,道:師父是來送經文的麼?
他道:你是城下之妃還是奸細?為何會被他送來山中?
「好大膽的和尚。」
他愕然,道:阿彌陀佛,冒犯。
「可否解惑?」
我將手信展出,問道:何為捕龍人?
「天子即是龍。」
「那莫,捕龍人……捕,龍。叛軍?」
「是,也非。」
「天下有隱欲行刺?」
清塵卻又言: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願聞其詳。」
「事在前周。」
清塵坐在花前,緩緩言:前朝藩郡割裂,中原四分五裂,南下五分,北上三分,東西各兩分。天下為三局,幽州,江下,塞北。先皇逐一擊破,統一中原。登帝十年,駕鶴西歸,留下稚子之年的儲君與一國狼獸周旋。幸而太祖皇后垂簾十載,保年幼儲君平安。十年間風雨飄搖,江山在太祖皇后手中暫得周全。自太祖皇后駕崩,朝中狼獸群起而攻之,以長孫氏一族挾當朝太后交出儲君。民間謠稱:滿堂盡是捕龍人。只是長孫氏未料,國將周氏攜天子而歸,一舉殲滅長孫氏一族。自此,分藩動亂止。
我道:當今陛下是周氏帶回的天子?
他言:是。
我道:也便是當年太祖皇后保的儲君?
他睜開眼,搖頭:是天子,非儲君。
我又惑。
他便將身側花朵從水缸中拔起,又將窗前檀香木置於水中。
「師父此意,是作……水木?莫,移花接木?」
花被拾起,又落入水中。他點頭。
登時過堂風將我周身吹得刺骨,「是說!王……非王?可,此事是,關乎天下的大事……」
「然,師父久居深山,怎會知曉王儲之事?甚清,甚明?」
他卻望向桂樹下,摘花的湘思踮起腳尖努力去夠開得正好的桂花。
「從前我也如她一般甚愛金桂。」
「於是我便年年歲歲守著這一方桂花。」
年年,
歲歲。
我手中握著的紫砂壺猛然墜落,手抑制不住的顫抖,心中無數驚愕要湧出口來,最終,我問道:那莫,儲君安在?
他轉身走出門去,良久,從風中傳來一聲,「花在,人在。」
湘思捧著一手桂花灑在水中,又問道:娘子聞這桂花香麼?方才說話的是何人?寺裡的師父麼?
我想著那句花在,人在。
「或許,儲君就在此山中。」
「甚?」
「無事,是個來送經文的師父。」
那莫,那莫,
屆時,廟堂之君又是何人……
湘思抱著桂樹搖曳,落花漫天,我望著樹外矮牆,牆外遠山,山外高樓,他便在那樓,那殿中。
忽而一朵飛花席落我掌間,
「亂花,迷人眼。」
出宮第一年十月初五,湘思釀下三壇桂花酒,將酒埋在冷泉旁的樹下。說來奇怪,冷泉中不知何時游來錦鯉二三,魚兒在泉中游蕩,小小一方清池,竟也有了生機,閒來無事,我總喜歡在泉旁賞魚。
魚痴痴的等著,待時躍出這小小方塘。
可當它真的跳出方塘時才知,塘外無大水,只有乾涸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