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宮:我在山外山外山_第三章 魚落在我裙下

魚落在我裙下,我望著魚,魚目望著我。

「待我救汝乎?」

出宮第一年十月初七,我夜裡貪涼感染了風寒,只是些頭風的小毛病,卻叫湘思急的哭哭啼啼。

午睡夢中,我夢遊幼時隨爹遊玩桑洲的那年。爹是個好清閒的閒士,那時他還未做大官,整日便帶著我,娘,和兄長阿姊遊山玩水。那年我十二,爹在船上叮囑阿姊和娘千萬要看緊我,桑洲乃是魚龍混雜之地,商宦成流,是當朝權貴的風流場所。雖說朝廷派了郡王安鎮,也是壓不住這些地頭蛇的。

不過,這也叫桑洲成了名副其實的「煙花之地」。

適逢元宵,我穿著紅襖裙,歡歡喜喜的上燈會。

早在姑蘇便聽蘇秦倌倌說起桑洲名絕–海雲姬。蘇秦倌倌貌若天仙仍稱其為「絕色」,於是,我便求著爹帶我一睹海雲姬的風采。

四大天樓之最–九霄閣,立於海中央,人們想要進去,需得先乘舟過江,到達千葉潭,划船遊過大片水木林,才能見立於水中的九霄閣。

入閣又是另一番講究的,手持風月令為上等客,非官即貴。

花銀子買下雅座的是次等客,多是商甲名士。

平民百姓也能入座,不過多是遠座,不若前者能一睹尊容。

我與爹瞞著娘去海雲盛宴,相互約定誰都不要與娘提起。等候海雲姬時,爹三杯小酒下肚和鄰座幾位叔伯侃侃而談。我聽不明白,百般聊賴,忽然四下一陣低呼,眾人云:咦,他竟也來了?

「何人?」

「桑洲的郡爺。」

我聞言望向高臺,只見六七名雁門侍護著一位公子,那公子身著赤色金紋大氅,金冠之下戴著半截面具,這竟是傳聞中的郡王爺。

「為何掛著面?」

「說是自小面容又損,故以銀面示人。」

「此人身世悽慘,年紀輕輕便,呔,罷了,不堪提。」

「閣下是說,墨氏那門?」

「不可說,不可說,看戲,看戲罷。」

我自堂下聽聞,只知這郡君姓墨。

忽而一聲驚雷自海上而來,我探身向前望去,聲勢浩大一艘帆船自海中央緩緩駛來,四周跟隨數只小舟,焰火由舟中升起,碩大的煙火躥向月天。猶如暴雨般的鼓聲陣陣轟鳴,船帆迎著海風,偌大的扶桑花在暗夜裡張揚,船帆上繡著一朵扶桑,那是海雲姬的圖騰。

大船在海中央止住,霎時,鼓停,焰火平,人們的驚呼也抑於口中,萬籟俱寂,等待海雲姬出現。我屏住呼吸,盯著大船,連眨眼都是不敢的,生怕錯過一絲一毫。忽聞悠揚的笙歌自海中襲來,大船中央緩緩升起一隻蓮花木,木臺上真似一朵巨大的白蓮,忽而,蓮葉動了一動,隨之呈海浪似轉動,起舞,舞姬數十名,卻在小小的木臺上行動自如。

正當眾人沉浸在舞姬的曼妙身姿中,又是一聲驚雷,眾人望,海上焰火重燃,一紅衣女子當月下飛來,轉而落入「白蓮」中,時而抬腕,時而云手,似游龍筆墨繪丹青,又似驚鴻披月塑神女,玉袖生風,轉一,甩一,合一,擰一,圓一,流水行雲若飛鴻。

一曲罷,海雲姬紅紗垂面,眾人拍手驚呼:好一個天上仙!

而好景初登場,看似盛大的宴會背後,卻藏著一場密謀。

眾人沉淪,無人注意到身後的匕首,隱藏在人群中的野獸亮開獠牙,殺戮者的狠毒與令人唾棄在於,不懼對弱小下毒手。那時我貪歡離席,誤入樓中密道,只頸間一疼,便不省人事。

待我醒時,卻已然困於古屋中,古屋中靜得可怕,暗得很,淡淡月光擠進殘破的破瓦,見牆邊另有一人,鏤空金銀面具遮去大半張臉,這是,那郡爺?

他腰間環佩,劍被收走了。他應是有劍的。

我只當是捉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問:阿兄?

他抬起眼,不言。

他的額上沾了些血,待我走近時才傷發覺,他的手臂也似乎有傷。我也懼,我道:阿兄,擦擦血麼?

「不必。」

他拗不過我,我蹲在他身前,道:爹說過,血不止便會死。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

「會哭麼。」

我蹲在角落,忽然就想哭了。那夜的我的哭聲過於悽慘,招來了看門人,那大漢提著刀指著我,揚言再哭就剁了我的腦袋。我一聽,哭得更兇了。

在我痛哭之際,一抹熱血灑進我的口中。

血是熱的。

「莫哭,搭著我。」

那郡君將短刀藏入袖中,繼而向我伸出手。

不記得跑了多久,不記得那幫賊人追了多久,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跑進樹林,也不記得泛泛星夜是何時更替白晝。郡君將我藏進披風下,我是嚇得心慌了,止不住的抽泣。

「莫哭了,聽著心煩。」

那郡君覆手捂住我的雙目,輕聲在我耳邊道:歇,閉目。

我當時當真乖覺,閉了目,在陌生男人懷裡安睡一夜。

「阿兄,阿兄。」

天已大亮,林中無人,我將他喚醒。

「何事?」

「口渴……」

他將我抱在樹下,轉身去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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