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宮:我守着染疾的陛下_第一章 回宮

回宮:我守著染疾的陛下

後宮起居注:不爭寵皇妃的詩酒江湖

回宮第一年二月初三,我秉承太后懿旨,晉為貴妃。貴妃的禮制我不很瞭解,按大監的話來說就是,三宮六院以您為尊。

「以我為尊?」

「以您為尊。」

大監前往合六宮宣旨,不到半日,我宮裡就坐滿了人。副掌宮瑞珠在我身側,我傾耳聽著,她說:娘娘,這右上頭坐著的是淑妃,張氏女。左上頭坐著的是湘妃,劉氏女,皆兩年前入宮。

我環顧四周,不見故人,索問:「麗妃何在?」

瑞珠翻動著名冊,輕描淡寫的說:麗妃娘娘一年前犯了失心瘋,身在冷宮。

我看著堂下的人來人往,不自覺想起,當年同在金座的玉貴妃,她是那副驕傲的模樣,可如今,花落凋零,我也是貴妃了。

「拜見貴妃娘娘。」

人多嘴雜,我聽得頭疼,湘思端來銀雪燕窩湯,我喝下一口,就聽見外頭一陣騷動,窗外一排身影擁著一位主兒,這一通陣仗,倒像是個頂得寵的做派。未見其人,帷幕外傳來一聲:諸位來得可早。

瑞珠淡諷道:這是凝素美人。我扶著額頭瞧她,她扭著腰枝行禮,隨後走向吉貴嬪身前,嬌嗔道:姐姐先走竟也不曾告知嬪妾,叫嬪妾在貴妃娘娘身前失了禮。

吉貴嬪臉上掛不住,起身直到:「妹妹坐這。」

小小美人,竟堂而皇之坐上從二品的位置。

下堂的各位宮妃起身向我賀福禮,淑妃是個會說話的主兒,饒是說些奉承的話,眾人紛紛應和。

瑞珠分發下了答禮,到了凝素美人那,瑞珠端著從二品官階的答禮愣怔了,我在高堂之上瞧著有趣,想是瑞珠也不知該不該給她頒禮,湘妃欲言又止,她們紛紛望向我,我喝著燕窩湯,這個禮數,打在臉上才知道疼。

凝素美人的小婢傲著氣說:你這是何意?莫不是娘娘捨不得這份答禮。

東海素有鮫人淚一說,我這答禮乃東海三年一盛的鮫白珠,自己都沒來得及用,先要揮霍了出去,著實心疼也。

我只一句:鮫白金貴,宮居主位者得。

夜深燭燈滅後,我細細整理如今的三宮城下,懷瑾貴妃抱病,麗妃瘋魔,皇貴妃移居藩陽行宮,凝素美人獨寵。

「娘娘,聽說凝素美人回宮後發了好大一通火氣。」

無妨,那便讓她再逞強一下,因為她總歸是要被解決的。

回宮第一年二月末貴妃儀典結束,禮諭曰:秉承皇太后懿旨,桐妃白氏性情佳順,為國祈福有功,棲身外世多年,今冊為貴妃。

回宮第一年三月,我去了藩陽行宮看望皇貴妃,她總是不很理睬我,整日對著一幅九天神女像發呆。傳聞皇貴妃喜女色,不知真假,臨去時她贈我一盞春茶,我再想問些旁的,她便一笑置之。

回宮第一年三月中,執掌鳳印於我來說如同燙手山芋,幼時見姑母嫁與大世家,為撐得起旁人一句「大夫人」,姑母年紀輕輕便熬白了頭。當時我想萬是不入世家大門,寧願平凡一生,也不受世宅裡的苦。不曾想到我卻違背心願,成了文周萬人之上的貴妃。

回宮第一年四月,明明是極好的時節,我卻睏乏的很,出了殿門見瑞珠坐在地上啃果子,我上前敲了敲她的腦袋,湘思端著盆走來,笑著說:瑞珠好愛吃果子,今兒已是第三個了。瑞珠啃得快,不一會兒就只剩一個核兒了,她笑吟吟的將果子核埋在樹下,嘴裡唸叨著來年吃新果。

我看她那副模樣喜人得緊,湘思碰碰我的衣角,低聲說:洛陽信來。

展信:南公府一案乃是長孫氏餘孽所為,北山寺一案死者中有一名長孫氏子,兩案連結。

回宮第一年四月中,我在書房中整理書帖,聖上最喜王氏的摹本,搜尋了許久才得此幾貼。大監傳話來,聖上有請娘娘入尚書房,陛下與大人正在雅室。我還想著是哪位大人,陛下見我來,神秘的指向那位大人,他說:這位是洛陽郡王。

我上前一看,那人轉過身來笑著向我作揖,我霎時愣了神,這人分明是居元君。可方才他作揖,說得分明是:臣下傅榷,見過貴妃娘娘。

「我認得居元君,也認得傅榷,可為何,這二人是同一人。」

傅榷從袖中掏出一張假面,道:易容。

回宮第一年四月末,傅榷送來一缸陳莊酒,我人在洛陽縣時,曾客棧與傅榷一同飲酒,偶然說道陳莊的酒好喝,他竟從洛陽縣運到濰京來了。陛下來梧桐殿,見到我與宮人們對著一小山似的酒缸發愁,也忍不住失笑。我給陛下舀了一碗酒,陛下皺著眉,罵酒鬼。

我曾說傅榷不像個普通的小二哥,竟沒想到傅榷便是居元君,便是洛陽郡王。改天也得讓他教教我易容術,真心矇騙我許久。

他道:傅榷甚早覺察,礙於身份不便獨自行動。

回宮第一年五月初五,太后移居湖山行宮。臨走前她曰:百姓衣食飽祿,小兒焉能讀詩,車馬南北通融,舟記川流四海。百姓所在,才為芸芸眾生所在。百姓所安,才為國泰民安。

回宮第一年五月中,我躲在花池後喝酒,忽然一聲娘娘,嚇得我酒壺掉落池間,我好心疼。小侍慌張的稟報:娘娘,南渠塌,淹沒凌闕城。工部牽頭修補,地方郡縣紛紛援以兵馬。文天監上奏,此乃觸怒龍王,需天子祭天。宮裡的李才人祖家是工部老臣,此番大災,殲了她父兄的性命。此後我多番前往安撫,她依是傷心過度,香消玉殞。

回宮第一年六月,我在陛下殿中寫字,聽聞江下部落戰事頻發,我朝守衛疆土,遭到部落兵馬重創。幾日後良兮郡主書信來,南疆暫時按兵不動,聽命中原王朝。只是塞北幾個藩王為北疆的領土爭奪得幾乎兵戎相見。陛下這幾日與大臣們在上書房議事,幾個日夜未出。我盯著微弱的殘影,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回宮第一年六月六,陛下在夢中被喚醒,連帶著我也醒了,我趴在門後,聽侍衛言:塞北戰事告急,大小藩王不受中原調停,戰事一觸即發。我裹著被子躲在塌上,心想這些王爺為了那一畝三分地天天打來打去有勁麼。如今朝堂上的風吹進後宮,我是日日不得安寧,喝茶間,來人報:外臣在朝廷之上公然反抗陛下,百官罷廷。朝中分為兩派,周氏一族國將手握天下兵馬,而朱嘉氏大將軍手下有一支精銳隊伍,二人分庭抗禮,無論罪於哪一方,都將是國之大患。

偏偏這時,後宮起火,瘟疫在一夜之間傳播,派人在東西六宮日夜焚燒艾草,不奏效。殞了西六宮一嬪兩淑。這番牽動后妃祖家,在朝堂之上鳴冤不平。

回宮第一年六月中,月前快馬加鞭請了洛陽明樓的香師協同御醫署一同治理瘟疫。梧桐殿日日掌燈,瑞珠祖家是草堂大夫,她照著奉娥夫人留下的處方配置出了暫壓疫情的藥方。我本以為區隔染病的宮人便可徹底除了根源。不料最糟糕的情況仍是發生了,晚間聖上忽覺頭熱,已然染疫。

回宮第一年七月,陛下病發數日,臥床不起,御醫日月輪換,後宮女眷移居雀洛行宮,我獨留。

回宮第一年八月,區隔在古苑的宮人死傷大片,瑞珠近日埋頭於草方間,消瘦得不成樣子,湘思頭疼腦熱,也是疫病的前兆,我派人遣湘思去了雀洛行宮。禍患天臨,南渠的戰士千軍一潰,工部上書,重修南渠起碼三年五載莫不能夠。月落滿園,消然一片。

回宮第一年八月中,陛下的病情仍是不見好轉,額上冒著汗,我紅著眼替他擦拭,明月掛在樹梢上,他在夢中昳語,說好累,我將頭靠在他胸口,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連夜奔波御醫蜀,宮人們把我攔在門前,千般勸說,而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是我的夫君啊。

回宮第一年八月末,前朝那群老匹夫非但不為國君分憂,反而大肆宣揚立儲一事。我在尚書房看著這些廢章氣的渾身發抖。大監說,陛下膝下無子,他們便要從分支宗親裡選一位儲君。我見他們選來的什麼南陽修王,騰田李王都是些好逸惡勞無心國事的敗家子。國都的世家府恐怕也是翻了天,為爭得儲君之位徹夜入宮。我一齣殿門,世家子百十人跪在我腳下,那一聲:求貴妃娘娘定奪。嚇得我逃回殿內,他們一個一個都想把我變成深宅夫人的模樣。

回宮第一年九月,平日裡嚷嚷著要見陛下的后妃,如今卻躲在雀洛行宮,各各不敢出聲,連假意請命陪侍的都無一人。橫欄之間的護欄散發出枯木的氣味,我百思不得其解,這疫是到底出於何處?樹上的枯葉飄落,今年的葉這般早就落地,我拾起枯黃的葉,土壤裡埋著一股酸苦的味道。霎時,苦味貫穿我的鼻腔,我心中升騰出一種想法。令人掘開土壤,禍根竟真的藏在土裡。

回宮第一年九月中,這些天從土裡掘出的毒囊已發現一百八十多株。先前我疑,這疫來勢洶洶,傷者只增不減,原是根本未除。後宮的所有樹下都被掘了個乾淨。宮人又交來一份名冊與一張部署圖,掌管花木的御侍分採買,種植,養護三部,各局又細分,從近日的毒囊分佈來看,通體為患西六宮,管理西六宮花木的寧御侍前月告辭返鄉。

回宮第一年九月末,疫情平息,妃子從雀洛行宮返回。陛下的身子調理了許久卻仍是不見好,我陪在龍塌邊,大監稟:前朝已然鬧翻了天,張國相以詩會為由囚禁國都名門氏子,朱嘉氏將軍臨塞北不出兵,周氏抵禦江下部落進攻,死傷慘重。歸梧桐殿,湘思遞來祖家信,爹在朝中仍是中立,張相與夏侯幾番拉攏未果,齊力排斥爹。兄長更是道朱嘉氏兵馬內訌,軍隊分幫結派。而今,無論前朝還是後宮,都在背地裡責我干政。

回宮第一年十月,我去了一趟護國山寺,清塵也知道前朝風波,我懇求他,是否能擔儲君之位,他只是久久的不語。

回宮第一年十月二十,雁門衛在國都北鎮抓獲花木監的寧御侍,她供認不諱,毒囊乃凝素美人所指。羈押凝素美人入刑蜀,秋後行刑。大御侍處理毒物時忽而一句:娘娘您可畏貓否。我愣了一會,沒太清楚這句話的緣由,便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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