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宮:我守着染疾的陛下_第二章 回宮第一年十一月

回宮第一年十一月,天氣轉涼,冬日的新衣發放各處,宮人們抱怨衣物簡陋。今年天災不斷,國庫微薄,實在是撥不開銀子。

回宮第一年冬中,世家子留守東宮明園,我得空去了趟明園,正逢夫子授經,到底是名門養出來的,論起經來也頭頭是道。瑞珠問,那些大人們分明就是想以儲君要挾陛下,為何還要將世子們留在宮中?我將果子塞進她嘴裡,你也就能吃吃果子了。

回宮第一年除夕前夜,今非昔比,早年在宮中陪著皇后操持過除夕宴,但也只是看著,如今皇貴妃,懷瑾貴妃這些個能管事的都避得遠遠的。所有事物都要我親自操辦。料理完宴會瑣事,轉眼淑湘二妃又火急火燎的來了,說是年前發放給各宮的碳火摻了假,銀絲碳裡混著枯木碳,燒的內殿如柴房。湘思帶著淑妃和湘妃去庫房看管宮冊,剛停下了喝口茶,明園又鬧出動靜了。明園的管事大監領著嶺南王世子,跪在殿外,盡是些孩子間的打鬧。我拂了拂汗,嶺南王世子流著淚,求貴妃娘娘疼我。我好一陣安撫小世子才肯罷休。

不過嶺南王世子這一哭倒是提醒了我,今年各家王妃夫人將一同參加除夕大宴,陪同世子。西六宮遭了毒疫,不好叫他們住著。東六宮乃后妃集居,更是不便。朱雀長廊後的巍巍行宮離皇城最近,需緊著叫人掃灑。

瑞珠出宮採買,回宮後已是後半夜,我在燈前盤算著各位女眷的席位,位份低的不能入正堂,位份高的又要后妃錯開,幾番調整,我已眼花繚亂。絲樂府送來的曲目個個豔俗,我還得重挑,只得憑記憶中選出幾味雅調。

回宮第一年除夕,清晨,鬆軟的雪落在梅花上,雪水煮茶最是香甜。萬事俱備,我乘著轎輦前往正殿,陛下伏在成山的奏章中,看來也是一夜未眠。我輕輕給他披上衣服,不料一碰,他便驚醒。我坐下與他談論宮宴細節,事無鉅細,他聽罷,忽而笑了:得妻幸爾。

午後,明園的世子們紛紛上馬去往大闕宮。而女眷宴席區隔於男子,分派在大闕宮右側的落江殿。湘思選了幾身衣裳皆不太合宜,幸而瑞珠翻找出一件蜀地上供的蜀錦衣,端方雅緻,無豔俗之味也不失大氣,偶然一瞥銅鏡裡的自己,儼然一副夫人做派。

宴會入席,落江殿由內侍監幾位大御侍盤引。絲竹之聲從江岸而來,悠遠亦清,如裂帛落珠,緩緩而至。左上堂是一眾后妃,右上堂是一眾官眷。散了宴席,絲樂府在三秋閣備好了戲幕,各家世子同自家母妃前往三秋閣。后妃有興致的也跟著去了。我想如果從九天往下觀,三秋閣一處煙火昇平,宮侍千人,手掌宮燈,星光瑩瑩數十里,莫可與王母娘娘蟠桃大宴比擬。

我遣了侍女,獨自流連花林,花葉婆娑,雪光照應著煙火,我在暗處,享受月光透過枝葉的寧靜。他踏雪而來,揹著雪光站在我眼前,我仔細端詳著他的面孔,他憐愛的道一句辛苦,我曉得他心疼我,我笑著答:理之自然。我與他之間素來沒有跌宕的恩仇,從來都是理之自然。他曾說:君子憐妻,理之自然。而我也是,婦隨君心,理之自然。

回宮第二年二月,早早安排了明園的世子們伴駕祈福。冬雪停歇,三重門大敞,我站在城樓望臺看著如螞蟻般的人群,大御侍在身側稟:國都正一品大員八名,大夫人七名,沈公亡妻追封皖尊夫人,其餘七名賜金縷衣。國都從一品大員八名,大夫人六名,朱嘉氏將軍亡妻追封驍善夫人,陳氏提督亡妻追封英善夫人。其餘六名賞白玉錦衣。我拿過名冊,道:而後家中有因戰身亡的,勞大御侍親自走一趟。大御侍福身:大人們定會恩娘娘慈令。我嘆了口氣,但願如此。

回宮第二年二月初六,我罰了李昭容二十宮仗,我坐在雨花巷的亭前,嬪妃宮人跪在地上,湘思說:貴妃娘娘病體為國祈福,竟被旁的人嚼舌根子,這二十宮仗是叫你記清楚,尊者為上,也給諸位提個醒,貴妃娘娘仁厚,卻不可欺。回宮路上,湘思蹦著高說;娘娘,你真是變了,從前莫說行刑,您就連責罵都不敢多說兩句的,今兒李昭容碎了幾句嘴,您就懲了宮仗。我心下琢磨,許是湘思沒明白我的用意,我打李昭容那幾下,是因為她吃了堂前的葡萄。

回宮第二年二月末,陛下病倒,那時他立在露臺,我在轎輦之上遠遠的看著他如風中折柳般倒下。

回宮第二年三月,大監多次稟報,工部求國庫撥款重修南渠,而戶部不放款,工部尚書一紙告到御前。陛下病中仍批閱奏摺到深夜,而張國相與即墨氏王爺侯在殿外,此番只得由我前去,他們見我先是驚愕,隨後是對婦人的不屑,草草行了個禮:貴妃娘娘,我等請聖上商議國事,您不便。我自以為這算不得僭越,道:陛下小休,本宮代為傳達。

回宮第二年三月初三,這幾日張國相先是丟擲南渠的患案,又接而如洩洪似的道出北疆內戰,南北國莊土地沿擴,江下週氏握兵不歸朝,百姓徭役,招收臨院院士等等。我聽了半晌,苦不堪言。這時我才明白他日日是在怎樣的朝呈中周旋。

回宮第二年三月中,盛侯府大夫人盛柳氏,陳提督續絃大夫人陳秦氏帶著自家小茶來我跟前求親,說如今世子們養在明園,求個門當戶對也不叫難事。而後,盛,陳二府開了個頭,如今滿國都的高門都求我這貴妃給指一門親事。拜禮甚至送到了姑蘇祖家,爹來信說,姑蘇凡是有頭臉的門戶都踏破了家門檻,非得求貴妃娘娘指一門皇婚。

回宮第二年三月二十五,這風颳到太后娘娘耳邊,湖山行宮次日下了懿旨,制止高門入宮求親,才免去我這一場勞累。只是也叫那些投銀送禮的女眷吃罪了。

回宮第二年三月末,日暮時分,宣武門守衛最是鬆懈,蕭肅在城門外接應我,臨走前安排了湘妃和淑妃暫理後宮,梧桐殿稱病不見客。我坐上馬車,掀開布簾狠狠的吸了一口氣,這才有點人情味兒啊,蕭肅說:南渠地偏,夫人何必親自走一趟。我卸下包裹,拿出文例,南渠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說得不清不楚,我非得親眼看看,才曉得南渠到底是何種情況。

回宮第二年四月中,臨至凌闕,我命蕭肅提了我的令牌去吳公府撫慰。蕭肅回到客棧,說:吳公府家眷聞貴妃娘娘恩令,感激涕零。日暮車馬愈見顛簸,徹下皆是山路,蕭肅說,再有三十里就到南渠了。夜裡宿在傍山的棧子,鄉下荒野,簡陋不已。跑堂的小二哥問我要是否要去南渠。我應是,小二哥撇撇嘴,夫人去那做甚?我瞧著客棧裡都是些粗布短衫的布衣漢子在吃酒說話,想來是南渠的苦力。小二哥抬了抬下巴:都是修南渠的工匠,如今吃酒的吃酒,睡覺的睡覺,沒得管事。

我問:為何?

為何?一個大鬍子壯漢走來:官家不撥銀錢下來,採買石料,工具,人手,哪個不要銀子?如今銀子沒有,石料也沒有,我們倒不是貪例份,是實在不知如何動工。

我:可南渠是凌闕的命脈,如若大洪再發,遭殃是整個凌闕城。

漢子撓撓頭:夫人這話誰不曉得?如今春頭破冰,水流已攔不住,若是到夏時節,雨多洪大,咱們這些人也只能自顧逃命去,哪顧得上甚南渠。夫人有話,倒不如留著給郡守老爺說去。

回宮第二年四月十七,昨日幾個漢子領著我去了南渠,南渠一景,萬里枯榮,泥土黑粘,望不見的盡頭皆是殘土漂浮,枯木築成的百八十尺的屏障根本無濟於事,水流稍微大一點就能衝破。幸而早前撤離了山下的住戶,否則頭頂遭殃,死傷不可估量。幾十裡顛簸到了凌闕府,蕭肅說如若不亮出貴妃的宮令,那郡守還不知要擺多大的譜,想來雁門衛統領尚且如此薄待,尋常百姓要在凌闕府求個事,恐怕比登天還難。

回宮第二年四月十八,蕭肅稟:留在南渠勘察的人來報,夜裡攏來了一幫人將棧子裡的漢子打了一頓,就給趕走了。來人掉落了一塊令牌,此事是凌闕府做的。凌闕乃中原要地,大洪一旦擊破南渠,凌闕城必定遭殃,而郡守怎麼會不知。且工部多番上書,戶部不予撥款,莫非是凌闕府與戶部勾結?若是如此,毀了凌闕城對他們有什麼有什麼好處?

我冥思苦想,客棧娘子教娃娃搭小木臺,二三歲的小兒不懂事,從最底下抽出一木塊,霎時小木臺子坍塌一方。娘子笑著罵:傻丫兒,若是將根基拔出,木臺怎能築成?

娘子的話叫我霎時耳目一驚,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中升騰,凌闕,洛陽,岷壺三城包裹國都,任憑叛軍如何謀劃,凌闕要地是一定要保住的。但凌闕府的作為,並不是要保,而是要毀,那麼他們的動機就不是謀逆那麼簡單,而是「滅國!」

回宮第二年四月二十,告命凌闕府交由鎮國司查辦。南渠的情況我也大致瞭解,重建一事刻不容緩。夜前趕回國都,城門已閉。我剛下馬車,大御侍上前道:御前出事了。

回宮第二年四月二十一,陛下在上書房與周氏將軍商討國事,我靠在殿外的軟塌子上合神。不知何時,大監在身邊喚我:娘娘,聖上有請。顛簸一路,又一夜未眠,我神靡。我一進去他,就看見他捂著胸口大口喘氣,我忙上前替他順氣,昨日好端端的竟犯了暈厥,今日竟還不肯好好休息。他說:江下部族野蠻,周家兵力大損,下月初五羌丹首領要來宮裡和談。小婢傳了藥湯,我卻是擔心他的身子,藥愈發的苦澀,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副習慣如常的模樣。我看著心疼,他見狀差點失笑:你是心疼朕?我連忙點頭,他一臉苦惱:那方才大監給你的蜜餞也沒想著給朕留一塊?

回宮第二年四月末,鎮國司上奏凌闕府事宜,聖上批凌闕郡守流放,府中人員替新。戶部尚書齊譚覲見,言說戶部多次撥款南渠,只因國庫微薄實在是放不抵用,且南北戰事終年不休,糧草報備不足,戶部不予撥款一事實屬冤枉。陛下與張國相商議,賦稅徭役等事,總歸是我聽不懂的那些政事。我在屏風後吃著糖餈糕,屏風隱約能看見他的身形,他覆手立著,臣子們在他身後爭論,他在旁人面前總是不苟言笑,眾人紛紛,他只是微微昂首。待我一盤糖餈糕吃完,臣子們也退下了。他走進內堂,疲乏的坐在塌上,雙手摁著前關。我堆著笑臉上前,說:陛下真是好威嚴!他道:怎麼說?我說:夫子教誨小人言妄,君子言簡。誰知陛下捏了捏我的臉:莫,我是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回宮第二年五月初三,此番羌丹大搖大擺的入中原,國都百官下馬迎,給足了他威風,聽說這位新王可汗名忽赫,顛倒人倫,竟尊先王的寵妾為後,與部族世子衝突不斷,說是忽赫得位不正,行事乖張,無賴至極。夜裡我與他對著額頭歇下,他問我,忽赫明日進都,玉兒怕嗎。我搖搖頭,不怕,他莫不敢在宮裡放肆。他摸摸我的頭,呼吸緩緩。我說著不怕,卻一夜望著窗外的樹梢。

回宮第二年五月初五,宮鳥鳴,晨露一盞茶,大御侍來回忙活,配置服制。貴妃儀制的華服我素來不愛穿,不僅繁重,且又是赤花紋,未免過於招搖。瑞珠呈上的發冠,珠翠滿瑩,水紅寶石鑲嵌主中,銅鏡端前,大御侍都快誇出花來了。他著禮閉,特地來我跟前:朕之貴妃,真乃人間絕色也。我瞧他是一身滄海龍騰圖案的黃袍,袍襟金黃赤龍雲,衣袖每一處都合乎其人。我也掐著笑:陛下謬讚。

眼看外邦的行隊如流雲般湧入皇城,我心下是有些不安的,誰知他伏在我耳邊說:羌丹覲見帶來了許多食點,到時你給我留些。我輕咳一聲:陛下,咱們一會是和談,不是喜樂宴。他收了聲,轉而顯出平日裡冷峻的模樣,我險些憋不住笑。

接見可汗入大闕宮,我悄悄打量這位新王。忽赫不似傳統部族男子般高大,反而在陛下面前顯得略微矮小,他手臂上有一道深長的疤,瞧著像是某種兵器砍傷的,而後我想起陛下肩上也有一道相似的疤痕。隨行覲見的除了侍從還有一位夫人,其女雙眸明亮,眼窩比中原女子深些,平添幾分英氣,想必便是新王后。

新王后隨我去了落江殿,女眷們依是有女眷的話說。新王后名玉頓,她性子清冷,不怎麼言語。湘妃與淑妃聞詢而來,兩人一說一捧終於叫局面緩和些。正宴將開,大監急從大闕宮而來,跪在地上大喊:貴妃安,可汗要用您做賭!

一眾隨我去,只見陛下與忽赫相對而立,盤中盡是微型兵馬,石像擬兵,沙山為陣,草木為營,比的是兵法。陛下回頭看我,神色凝重,雙眼死死的盯著我,我顧得不多想,脫口而出:我信你。他轉過身,執起五中沙進二寸,正中敵方首擊。我問大監:形勢如何?大監說:困獸之戰。

忽赫似乎勝券在握,抖著鬍子說:自古天子對賭,賭約皆是美人,不知道天可汗可敢賭一賭。公然挑釁皇權,我緊緊的盯著陛下,他眉頭緊鎖,良久,他退行三步,回頭問我:桐貴妃覺得朕會輸麼?我篤定的搖頭,我自然是信他的。他轉而指向南方疆土,曰:賭邊疆五萬兵馬退境,可汗敢否?忽赫仰天大笑:若天可汗輸,五萬騎兵只進不退。

我在堂下氣的發抖,好一個只進不退。

忽赫石兵圍困,三番而下,衝擊性強,但經不住拖延。如若首擊精銳消磨殆盡,那麼餘下兵馬定然抵擋不住陛下集中的一股勢力。自此圍也是敗局,散也敗局。

我稍稍鬆了一口氣:可汗敗了。

夜中,我罵了忽赫三刻香才罷休。囂張,囂張至極!念山輕聲哄著:莫氣,莫氣。我道:若是輸了,五萬兵馬攻破一座城池輕而易舉。他緊緊的抱著我,聲音在我耳旁:就算是輸五萬兵,也捨不得你一個。

回宮第二年六月,陛下與明園的世子們論道,文周子民信奉本土道教,夫子士人對孔孟情有獨鍾,朝堂之上卻充斥著法家式形的偽儒。我靠在窗子前看著,捻起一顆棗塞進嘴裡,他與世子們在一起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說起話來也不像面臣般嚴肅,我心知,他當年也定是個無憂無慮,清風秋水般的小公子。

回宮第二年七月,日子太平了許多,南疆退了兵,附贈牛羊三千。北疆大小藩王受了中原百金恩賞,暫時言和。張國相近日遞呈乞骸骨,賜號文莊公,衣錦還鄉。我在後宮終日搖搖團扇,賞賞花朵兒,受得眾人一句貴妃安。

回宮第二年八月,淑妃閒來無事,請了命在西六宮設了一處錦繡閣,專是教些宮廷織繡,也頗受官眷們追捧。不過正經教學一月也就那麼一兩回,大多時還是品茶吃糕點,打發打發日子。

回宮第二年九月,未喜公公說江南絲樂府養出了一批弄琴佳人,本想著引入宮中。不過我倒是覺著凡是入了皇牆的絲樂,總是少了些韻味。於是這幾日我總是裝作一副愁思的模樣,陛下問我為何食慾不佳,我故作傷秋將江南絲樂府說與他聽,他聽後,邊笑邊往我嘴裡塞糖糕:朕伴貴妃微服私訪。

回宮第二年九月中,顛簸半月下江南,大監年邁不宜遠出,派了身邊的桂子從,然桂子與湘思是一個德行,得令自行一日,當真一日不見蹤影。晚宿民家,婆婦蒸了一屜包子,紅豆餡兒的,我足足吃了四個。幾個潑皮小兒拉著我去草場看螢火蟲,這時熱氣已退,空氣中盡是鮮草的甘甜。我坐在草地上,小兒圍著我講了好些笑話,都是在宮裡聽不到的,我抬眼瞧他,他手中捻著草根,不悅而不敢言。我見他那副插不上話的小媳婦模樣有趣,便悄聲對小兒說,阿姊想吃街上的糖豆,可否買些回來。

我捧著笑臉朝他招手,他挪坐我身側,佯裝雲淡風輕道:何必羨慕旁人。我詫異,他又說:你若是喜歡,咱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兒。我霎時羞得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憋出一個:我怕疼。

回宮第二年九月二十三,到江南了。小橋,流水,酒香,雨巷,佳人,無一不是畫中臨覆,詩文所著的模樣。這幾日江南酒肆中流連著一對神仙夫婦。二人日日沉浸酒碗中,非要一爭高下。

惜我二人酒品甚好,只是夫君賬下多出幾張酒肆地契。見桂子百般困頓,壓著嗓子勸:公爺,這已是第八家了。夫君似乎也醉,他捏我的下頜,吐著溫和的酒氣問:這酒吃的可滿意。我眯著眼笑:滿意。他墨袖一揚:擬契,這酒肆歸你了。

回宮第二年九月二十五,周氏將軍替天子巡郡,如今車馬已至江南。月前周公從國都出發巡郡。我問:若周公知曉我們只在遊山玩水,未得問政,會如何?夫君沉思片刻:會責罵。實在是很難見得周公著常服,現而他著朱雀文服,冠上紫石珠,搖搖晃晃幾十人跟從,像極了富貴慈憐的老公爺。做禮閉,他就屏退四下,劈頭蓋臉的責罵了我們一頓,哎,終歸是做小輩的,頭一回見著天子乖乖聽訓。這時我才想不起,我也是個貴妃呢。

不過罵歸罵 ,來都來了,且先把正事辦了,公事要辦,江南絲樂府也是要去的。絲樂府名花間庭,入庭便是小山溫泉,古琴撥璇,比宮裡雅緻。上堂,候三刻,鐘聲三響,樂支十三人飄飄而來,神合仙臨,樂絲高雅,低眉細撫,堪比天女。

回宮第二年九月末,陛下亮明身份正式巡訪江南。織造府承天三百匹絲綢奉上,他出去半日,我在樓中小休,午中聞眾人語,我從閣臺往下窺,見平地圍聚婦童,紛紛言:聽說婁山閣住的是白氏娘娘,那伊人可是個大貴人,不知這貴人到底是何模樣。我眨眨眼,摸摸臉,貴人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日暮,江南府設宴,陛下與官家說的都是國事。我無趣的翻著繡帕,他忽然轉頭對我說,「你吃葡萄嗎?」這沒由來的一句話叫眾人詫異的望向他。他不動聲色,只是捏起盤中一顆紫果兒,我陡然紅了臉,他將葡萄放入我唇,我只得張開嘴咬下,眾人愕然,他卻輕輕揮一揮手,「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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