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閃擊西歐：陸戰史上最「騷」的操作_第一章 閃擊西歐

閃擊西歐：陸戰史上最「騷」的操作

二戰風雲：大國征途與戰爭狂魔

（一）「我們打敗了」

1940 年 5 月 15 日清晨 7：30 分，剛剛上任 5 天的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被從酣睡中喚醒：法國總理保羅·雷諾打來了緊急電話。

丘吉爾拿起他床邊的電話聽筒，裡邊傳來雷諾沉重的英語：「我們被打敗了。」

可能是還沒從夢鄉中完全清醒過來，或是沒有完全理解雷諾的意思，丘吉爾沒有立即回答。

「我們被打敗了，我們這一仗打輸了。」雷諾重複道。

這下丘吉爾聽懂了，不過還是將信將疑：「不會敗得這樣快吧？」

雷諾說：「在色當附近戰線被突破了；他們的坦克和裝甲車大批地湧了進來。」

丘吉爾儘管不明就裡，但馬上意識到：必須穩住法國人，不能讓他們亂了方寸。於是，他開始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經驗來勸慰雷諾，說德國人的進攻很快就會停止的，他們要停下來等待補給，這時我們就可以反攻……

雷諾打斷了丘吉爾，像著了魔一樣還是重複那句話：「我們被打敗了；我們這一仗打輸了。」

用不了多久，丘吉爾就會明白：雷諾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

不過，也難怪丘吉爾難以置信。這一切簡直太魔幻了。德國人發動的西線攻勢才不過短短 5 天，法國人就已經自認失敗了，這可是法國！他們的陸軍在路易十四時代就名滿歐洲，在拿破崙時代更是天下無敵，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一直被看作歐洲最強大的陸軍，就這麼完蛋了？德國人從哪兒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來那麼多「坦克和裝甲車」？他們是怎麼衝進來的？……

（二）從「黃色方案」到「鐮刀收割」計劃

有人說，近代歐洲的歷史，就是法德兩國「打冤家」的歷史，這個概括是很準確的。

還有人算過一筆賬：從西元 9 世紀開始到 20 世紀，法、德兩國平均 50 年要打一仗，大仗小仗加起來打了 70 多次。今天你殺過來，明天我殺過去，兩國成了橫眉冷對劍拔弩張的冤家對頭。在最近的一次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法國不僅成為勝利者，還在戰後透過《凡爾賽和約》把德國變成了一個三等國，力圖永遠把它踩在腳下。這口惡氣，希特勒怎麼能不出？

不過，希特勒沒想立刻對法國動手。1939 年 9 月 1 日，德軍突襲波蘭。他原以為英法兩國會像對捷克斯洛伐克那樣作壁上觀，大不了口頭抗議，沒想到英法竟然動了真格的：9 月 3 日，英法對德宣戰，一下子把這場戰爭從區域性戰爭升級成了世界大戰，這實在出乎希特勒的意料。這時候他根本沒做好對英法開戰的準備，就連起碼的作戰計劃都沒有！

好在希特勒運氣不錯。英法宣戰之後，在西線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攻勢。而德國軍隊還算爭氣，他們用「閃電戰」在一個月內三下五除二拿下了波蘭。現在，希特勒可以把注意力轉到西線了。

10 月 9 日，希特勒下達第 6 號元首令，概述了西線攻勢的目標：擊敗儘可能多的法國陸軍及其盟國部隊，儘可能多地奪取荷蘭、比利時和法國北部的領土，然後將它們作為對英國成功實施海空戰的基地，併為魯爾區提供保護。他責成陸軍總司令勃勞希契和總參謀長哈爾德準備實際作戰計劃。

對於元首的打算，很多將領是不贊成的。他們普遍覺得進攻西方實乃不智之舉，還是應該透過外交手段來解決問題，否則，德國很可能再次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勃勞希契曾經考慮用辭職的方式來向希特勒施加壓力。

對於將領們的擔憂，希特勒是有察覺的。儘管他從內心看不起這些人，但是畢竟還是需要他們來擔當重任。所以得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11 月 23 日，希特勒把高階將領們召到總理府，用了兩個小時來說服軍方領導，讓他們明白當下進攻西方的重要性。

希特勒的長篇大論還是有一定的邏輯性的。他說，他原本打算分階段解決歐洲問題，沒想立刻對英法動手。可英法卻對德國宣戰，而且無視他的和平建議。這就給德國造成了威脅。如果不首先解決英法，將來德國是不可能放心大膽地在東方去解決蘇聯的。所以「不在西線發動進攻，我們就不可能贏得戰場戰爭」，而當下德國對於英法是有軍事優勢的，可以一擊獲勝。

最後，他給將領們打氣：「如果我們經過這場苦戰成為勝利者——我們也一定會是勝利者！——那麼，這一天和這個時代將會載入我國人民的史冊。至於我個人，不成功便成仁，誓與民族共存亡。」

不知道這些將軍們有多少被希特勒說服或者壓服，反正他們拿出的計劃，希特勒不是很滿意。

這份計劃是由陸軍總參謀長哈爾德制定的，代號「黃色方案」。它規定：德軍在西線的進攻重心要集中在右翼，由馮·博克大將指揮的 B 集團軍群將穿過比利時的平原地帶對法國發動進攻，而馮·倫德施泰特大將指揮的 A 集團軍群則負責在南方策應。馮·萊布大將的 C 集團軍群負責牽制馬奇諾防線正面的法軍。由於 B 集團軍群身負重任，所以德國陸軍的精華——裝甲部隊統統調給了馮·博克。

如果你熟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歷史，一定會對這個方案似曾相識。沒錯，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施裡芬計劃」的翻版。

當年，德國的參謀總長施裡芬為了速戰速決拿下法國，設計了一個別出心裁的計劃。他把德軍西線 85% 的兵力集中在右翼，透過比利時突入法國北部，然後像一扇巨大的旋轉門一樣折向東南，橫掃沿海地區，迂迴包抄巴黎，將法軍聚殲於法德、法瑞邊境。

現在，這個計劃被哈爾德拿出來炒了冷飯。可是希特勒在軍事上愛出奇招險招，對這個老掉牙的方案，自然不會感到稱心如意。在討論這個計劃時，他突然問了勃勞希契一個問題：能否把主攻方向放在馬斯河以南，穿過阿登森林向西突進，然後轉向西北，切斷並消滅那裡的英法聯軍主力？

不過，這個設想實在過於另類，希特勒提出之後，連自己都含糊了，他自言自語：「我們能成功地穿過阿登森林嗎？」他指示陸軍總部仔細研究這個建議。

不出所料，陸軍總部和最高統帥部作戰局齊刷刷地反對這個想法。什麼？要透過阿登森林發動進攻？我的元首，您到過那裡嗎？這個地方位於比利時東南、盧森堡北部和法國東北部，面積有 1 萬多平方公里，當地叢林密佈，道路狹窄，地形複雜，缺乏像樣的公路和鐵路，大部隊根本沒法集結展開，更別說機動了。當初施裡芬之所以要取道比利時，就是為了躲開這片林子，現在您要從這裡發動進攻，您不怕您那些心肝寶貝一樣的裝甲部隊陷在這裡出不來嗎？不行，絕對不行！

於是，元首的建議被否決了，這可實在少見。

手下的將領們不支援，希特勒也有點兒猶豫，他總不能自己去制定新的作戰計劃吧？所以，只好按照那個老套路的「黃色方案」準備進攻。不過他畢竟心有不甘，總想找個機會推翻將軍們的意見。

機會居然被他等來了。1940 年 1 月 10 日，一位叫萊因博格的德國空軍少校乘坐軍用飛機從明斯特飛往科隆，他的公文包裡裝著整套的「黃色方案」影印件。時值隆冬，冰天雪地，狂風怒號，這架飛機竟然中途迷航，糊里糊塗地降落在比利時境內的梅赫倫。萊因博格趕緊跑到樹林裡想把檔案燒燬，沒想到這反而引起了趕來的比利時士兵的注意。他被連人帶檔案押解到附近的駐軍司令部。一位比利時軍官剛把檔案放在桌上，萊因博格就不顧死活地撲上去抓起檔案往火爐裡扔。比利時人趕緊把檔案搶救出來。很快，荷蘭、英國和法國都得到了情況通報。「黃色方案」漏氣了。

對於這件事，德國高層的反應頗為有趣。德國空軍的掌門人戈林大發雷霆，暴跳如雷：如果因為空軍的愚蠢導致洩密，進而影響德國在西線的整個攻勢，他如何吃罪得起？

希特勒呢？反而不慌不忙，平靜自若。他知道，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停止「黃色方案」了：發生了這樣嚴重的洩密，要是還執行原定計劃，簡直就是自殺！

舊方案不能用了，替代品在哪裡呢？真是天遂人願，這時，一份出奇制勝的新方案也有人準備好了。這個人，就是 A 集團軍群的參謀長埃裡希·馮·曼施泰因中將。

時年 53 歲的曼施泰因是德軍中的中生代將領。他心思縝密，足智多謀又不乏決斷。當他最初看到「黃色方案」時，本能地心生反感：這簡直是一種恥辱，新時代的德國軍人居然不能拿出一個像樣的計劃，竟然還要去抄襲古人。

而且，這個抄襲來的計劃實在太過平庸，毫無新意。打仗不是一廂情願的事，你以為取道比利時輕車熟路，可你別忘了：正因為 26 年前這個計劃已經試用過一次，所以英法對於如何應對也是成竹在胸。他們勢必會調集重兵進入法國北部和比利時，那樣一來，戰況又會演變成 1914 年那樣的陣地戰和消耗戰，夠了，德國人再不要吃那樣的苦頭了！

那這個仗該怎麼打呢？曼施泰因的方案倒是和希特勒那個設想不謀而合：從阿登森林發起突擊！這個地方雖然確實山高林密，主力部隊特別是機械化部隊難以集結，但難以集結不等於不能集結，最重要的是，法國人也會在此地疏於防範，反而便於德軍突破。如果能從這裡出奇兵，強渡馬斯河，突入遼闊的法蘭西平原，兵鋒直指英吉利海峽，就可以把英法聯軍主力包圍在法國北部聚而殲之，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東方兵聖孫子說得好：「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曼施泰因的方案，把一個「奇」字用到了極致。

曼施泰因是個考慮周全的人。在正式提出自己的計劃之前，他必須要獲得更多的支援，否則，陸軍中那些保守的辦公室將軍們一定會反對這個離經叛道的計劃。11 月的一天，他和第 19 裝甲軍軍長討論了他的計劃。這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海因茨·古德里安。

和曼施坦因一樣，古德里安也是德軍中的後起之秀。他很早就預見到裝甲部隊在現代戰爭中將發揮決定性的作用，開始著手組建試驗性的小規模機械化戰鬥群。1934 年，他向希特勒展示了他那支只有營級規模的小部隊。希特勒正在為重建的德國陸軍尋找在戰爭中一劍封喉的利器，看了古德里安的部隊演練，他驚呼：「這就是我要的！這就是我想擁有的！」他當即任命古德里安為裝甲兵總監，負責打造德國裝甲部隊。

在軍事史上，很少有一個處於原始狀態的武器體系能像這樣得到最高領導人的無條件支援。

古德里安的工作成效顯著，初出茅廬的德國裝甲兵在波蘭戰役中大出風頭，成為致勝法寶。古德里安也成為名副其實的德國裝甲兵之父。在曼施泰因的計劃中，裝甲兵當然要扮演矛頭的角色。所以，他必須徵求古德里安這個裝甲兵權威的意見。

無獨有偶，古德里安也對「黃色方案」一肚子牢騷。曼施泰因方案的出奇用險，正對這位「閃擊英雄」的胃口。他明確向曼施泰因表示：這個作戰計劃絕對可行。似乎還嫌不夠，他又強調了一個附件條件：必須把全部的裝甲師和摩托化師全部用在主攻方向上。

有了古德里安的支援，曼施泰因底氣足了。他正式向陸軍總部提交了他的方案。

不出所料，勃勞希契和哈爾德否決了曼施泰因方案。理由依然是：阿登山區不利於坦克集結和行進，不能作為主攻點。作為「黃色方案」的制定者，哈爾德對曼施泰因尤其不滿：你想幹什麼？想靠博眼球上位嗎？

為了防止曼施泰因繼續「聒噪」，哈爾德使了一個損招。他把曼施泰因調任正在組建的第 38 軍軍長，意圖很明確：你給我走得遠遠的，別在這兒礙眼生事。曼施泰因啞巴吃黃連口裡說不出，只能嚥下這個苦果。古德里安替他大抱不平，可也乾著急使不上勁兒。看來，曼施泰因和他的方案，都要被打入冷宮了。

沒想到事情突然有了轉機。1940 年 1 月，希特勒的副官施蒙特少將訪問前線，得知了事情原委。他對曼施泰因的軍事天賦大為讚歎，認為他受了委屈。返回柏林後，向希特勒力薦曼施泰因。希特勒記住了這個名字。

2 月，曼施泰因和其他新任軍長赴柏林向希特勒彙報工作。宴會結束後，希特勒單獨召見了曼施泰因，後者把他的計劃和盤托出。希特勒立即被這份計劃的大膽所打動，毫不猶豫地下令按曼施泰因的設想修改「黃色方案」。他後來曾說：「在與我探討西線新方案的所有將領中，唯有曼施泰因最能理解我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