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台》周琦梁駱_第十章 最後三天
最後三天,我對梁駱說想找攝影師拍照片。
梁駱挑了挑眉,「現成的你不要?」
我搖頭,「我想拍一家三口的合照。」
梁駱看向平靜的海面,沉默了許久。
直到夜風吹動我的裙襬。
一下又一下地蹭著他的褲腳。
梁駱垂眼,輕聲回應我。
他說好。
那一天化妝師花了很久才遮住我臉上的疲倦。
我也清楚地知道,日子剩下得不多了。
可每次看到梁駱獨自帶著孩子,一個人,慢慢地熬。
我總是忍不住流眼淚。
我私心地想要更多,想陪他們更久。
可惜不能。
所以我想留下一張照片。
哪怕只有片刻的永恆。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女兒哄睡著了。
我把手機交給梁駱,手機裡有很多影片。
是每年生日我給女兒準備的祝福影片,我有很多想和她說的話。
永遠、永遠也說不完。
我求梁駱儲存好,在她每年的生日播放。
梁駱看了我許久。
瞳孔裡映照著我消瘦、慘白的臉。
眼眶深陷,嘴唇發白。
?周琦——」
他突然輕聲喊我。
聲音艱澀,聽得人心裡發苦。
頭一次,他望向我,眼底深沉,訴不完的痛苦。
?那我呢?」
?你想對我說什麼?」
我抿了抿唇,許多話想說卻不敢說。
他有未婚妻。
我不能給他留下任何東西。
他要往前走,以後會有妻子和屬於他們的孩子。
我不能自私地活在他的記憶裡。
這樣對誰都不公平。
我搖了搖頭,「梁駱,往前走。」
他那天和林苒的電話我都聽到了。
但我只能假裝不知情。
我們之間的關係停留於此,不能糾纏更深。
怕他忘不掉。
也怕我捨不得走。
好久。
梁駱終於點頭。
他說好。
我們沉默地看著海面。
漆黑一片。
夜風在我們之間糾纏。
許多遺憾。
都不能再開口。
我和梁駱之間從未說過愛彼此。
從前是來不及說。
如今是不敢說。
都怕惦念,都怕糾纏太深。
於是都藏在心裡。
不敢說,也害怕聽到迴音。
第二天,陽光晴朗。
比往日都要溫暖、熱烈。
吃過午飯,我對梁駱說想去沙灘上曬曬太陽。
分別在即。
誰都難過。
梁駱緊緊看著我的眼睛,一刻也不願意轉開視線。
我躺在躺椅上,女兒在我身邊玩沙子。
梁駱站在我身側。
皮膚上的暖意曬得我想睡覺。
可我知道,這一覺醒不來了。
我強撐著,想多看他們兩眼。
可最後,眼睛再也睜不動。
我顫抖著手指握住梁駱的手指。
指尖冰涼。
梁駱很快反應過來,他蹲在我身側。
乾燥溫暖的大手耐心地撫摸我的頭髮。
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過往的恩怨撫平。
?周琦,好好睡一覺。」
?我和孩子都會好好的。」
我安心地閉上了眼。
梁駱站在我身側很久,眼角滑落一滴淚。
他低頭,一個很輕的吻落在我臉頰。
?周琦,我愛你。」
?深愛。」
……
周琦走後,梁駱找人修了墓。
重新刻了字。
頭一次,他帶著女兒去看周琦。
對女兒說這是媽媽住的新房子。
女兒很乖,沒有哭鬧,踮腳親了親墓碑上的照片。
走的時候,梁駱牽著女兒,回頭看。
再也沒有一陣風替他吹掉衣角的香灰。
周琦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不用在這受苦了。
她總是怕冷怕餓。
現在終於不呆在這了。
挺好的。
梁駱這麼想。
他轉,抱起兒往外。
周琦死後的第年,女兒哭鬧不。
跑遍了所有醫院都看不好,迫不得已,梁駱在家裡佈滿了符紙。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知道周琦執念很重,直在他們身邊不肯離開。
他知道她在受苦。
彎曲的指,燒焦的皮膚,翻著白骨的血……
他都知道。
他找和尚為她超度。
可她執念深重,不願意。
他知道她疼,知道她冷。
故意不去看她,不給她燒錢。
他想這種辦法,讓她儘快輪迴。
可她硬是待了四年。
每一次她來夢裡找他,他都不敢睜眼。
每看眼,他心裡都在滴血。
她該多疼啊。
兒詢問「那個阿姨怎麼不回家時」,梁駱就知道,她真的存在。
不是因為思念成疾的臆想。
她真的在。
他看不罷了。
周琦定不知道,那天他抱著女離開時,問了一句話。
他說,「告訴爸爸那個阿姨在做什麼?」
女兒回想了一下,「她在哭。蹲著牌牌後面,穿著破裙子,看著很冷。」
他的心都揪了起來。
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她離開。
好在,上天給了她一次機會。
讓他們團聚,明彼此的心意。
她終於能毫無牽掛地離開了。
這樣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