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台》周琦梁駱_第七章 半個小時後
半個小時後,我站在了梁駱門前。
臥室還保持著原樣。
梁駱坐在沙發上安靜喝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端著餐盤站了很久,頭一次發現,梁駱並不年輕了。
我們結婚三年。
我死後,他又一個人熬了四年。
三十五歲,他的眼角隱隱有了些皺紋。
眼神也透露些疲倦,不再像許多年前那個玩世不恭的梁駱。
他褪去青澀,變得沉穩。
我時常望著他,他沉默時,無端悲寂。
像是一杯經年的酒,入口醇香,餘下的盡是苦澀。
我想問他,這幾年是不是過得不好。
可有些話,我早已開不了口。
?前妻,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想舊情復燃?」
梁駱抬眼看我,笑著嚥下一口酒。
人老心不老,還是那麼不著調。
我把解酒湯放他面前,「只是看你沒以前年輕了。」
梁駱也不生氣,放下了酒杯喟嘆:「還不是替你養娃養的。」
?你在下頭一待就是四年,難不成孩子自己給自己喂大的?」
我自知理虧,長久地沒說話。
梁駱起身從書櫃上拿了幾本厚厚的相簿,「自己看看,怕你找茬,我特地保留的證據。」
?沒虐待過你閨女,每一年都給喂得白白胖胖。」
我垂眼接過相簿,低聲道謝。
那個晚上,我翻看了所有照片。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梁駱寫的字。
女兒叫梁初楹。
梁駱在她一歲時才取的名字。
楹,有所支撐。
他希望她像破土的嫩芽,即便沒有母親也能堅強一些。
我看了很久,熱淚滾燙。
梁駱並沒有因為我的欺騙而苛待女兒。
他會記錄她成長的點點滴滴,會陪她看動畫片、做手工。
他會拍下她第一次去幼兒園的背影,鼓勵她要勇敢。
會因為照顧女兒而拒絕與外出有關的一切商業活動,也會因為女兒生病悄悄紅了眼角。
缺席的這幾年,梁駱都替我補足了。
梁駱很愛她。
一整晚,我睡在客臥裡,心臟盈滿疼意。
我不敢告訴梁駱,其實我一直都在。
看他教孩子說話,認字,做手工,騎腳踏車……
我都遠遠地看著。
我想念他們。
非常、非常。
一牆之隔的主臥裡,燈火通明。
梁駱靠在沙發上,看著結婚證上的照片,長久地沒有說話。
一杯又一杯的酒入口,梁駱漸漸紅了眼角。
那是唯一一張,她留給他的照片。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她真的狠心。
第二天一早,我端出兩份早餐。
女兒的那份餅,我做成了小兔子的樣子。
用草莓和藍莓做了點綴。
她喜歡小兔子,愛吃草莓。
那本相簿裡,梁駱記下了。
我剛放下牛奶。
措不及防地撞上一道溫軟的視線。
小小的身影從臥室出來,懷裡還抱著小恐龍,明顯沒睡醒。
頭髮揉成一團。
軟乎乎的。
她看著我,忽然睜開了睡眼。
無比認真地看著我。
隨後大眼睛裡慢慢洇出眼淚,小嘴撇著,肩膀輕輕顫抖。
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道她怎麼知道我是媽媽。
也不知道……怎麼哄她。
直到她哭著朝我張開雙手,小恐龍掉在腳邊。
她說:「媽媽——」
?抱——」
聲音哽咽。
我再也忍不住,連忙上前抱起她。
牢牢的,緊緊的。
一刻也不想鬆手。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踱步,一遍又一遍地哄著她。
她趴在我肩膀,小聲地喊媽媽,哭到沒有力氣。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
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她就知道。
我一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忍不住多親親她,多摸摸她的腦袋。
梁駱下樓時剛好看見母女倆抱在一起。
陽光下,母女倆人的頭髮都閃閃發光,柔軟的家居服被陽光曬得暖乎乎的。
她們身上都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梁駱看了很久。
一瞬間有些晃神。
那些夢中的場景竟在此刻照進了現實來。
妻子,孩子。
梁駱按了按發酸的眼角,長久地注視著她們。
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東西,原來始終都在。
她光是站在那裡。
他都已經覺得幸福。
至於恨,那是消磨時日的東西。
她在這裡,他就不願意浪費時間去恨她。
他們之間的光陰,實在有限。
應該用愛填滿,而不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