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君生我未生_第五章 蕭衡的棺槨從邊陲之地至都城
蕭衡的棺槨從邊陲之地至都城,途中有半月,故只在府中停靈三日,而後入葬。蕭衡無父母也無妻妾,唯一的養女已入宮成為皇后,喪事皆由禮部以及蕭府的奴僕操辦。平日裡蕭衡好友眾多,這三日內,除軍中同僚鮮有人悼念。
蕭家管事忠心耿耿,跪在靈柩前邊燒紙邊抹淚道:「大將軍生前賓朋滿座,死後卻如此冷清,連個捧靈之人都沒有,大將軍若不嫌老奴,老奴明日為您披麻載孝,捧靈奠祖。」
話落,堂中奴婢哀聲慟哭,如喪考妣,就在這時,門外走來一女子,穿披白麻斗篷,徑直走到靈柩前。
管事微驚,哆哆嗦嗦站起身,揖禮問:「敢問您是……」
女子一言不發,緩緩摘去帽兜,露出一張未施脂粉的臉,兩彎柳眉如畫,一雙桃花眼飽含一汪秋水,盈盈欲滴。
管事大驚失色,連忙伏地行大禮。
「不知太后聖駕,太……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此話一齣,院中奴婢皆跪倒在地,齊聲顫呼:「太后千歲。」
蘇昭眼眸低垂,十分平靜地輕聲說:「不必叫我太后了,今日我以故人身份祭拜蕭將軍,煩請行個方便,我想和他單獨聊聊。」
管事面露為難,但也沒多言語,帶著奴婢們離開了,偌大的靈堂只剩蘇昭與蕭衡的靈柩,一邊是黑色,另一邊是素白。
蘇昭跪於蕭衡靈位前恭敬地上了三炷清香,虔誠地合起雙手磕頭跪拜,禮畢,她起身走近,低頭看向躺在棺裡的蕭衡,他瘦了也老了,眼角和額頭有了紋路,鬍鬚和兩鬢都已斑白。
多久沒見面了?蘇昭想了想,已有四百七十八天,他常年在外行軍,平日書信最多的是「安好,勿念」,他都沒說自己病重,還是她從奏中得知他身子每況愈下,這麼多年來他為她披荊斬棘,保她坐穩這太后之位,臨別了,她卻連一句話都沒能與他說。
蘇昭心有不甘呀!她隱忍著心疼的淚水,忍不住撫上他的臉頰,腦海中浮現出的依然是他年輕時的模樣。
三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冬日。
父母出海時翻了船,失去雙親的她跟著鄉親來都城投奔舅舅,鄉親按信中所書把她帶到一間茅屋前,門敲半天無人應,鄉親稱有事不能耽擱就讓她在這裡等,反正舅舅會回來的。
天下著雪,她又冷又餓,直到日暮西山終於見到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朝她走來,他穿著青綠色的圓領袍,手撐十二骨紙傘,傘上畫了兩隻惟妙惟肖的燕子。他的傘好看,衣裳好看,臉也好看,一雙眼睛猶如深沉的夜海,笑起來時漫天星晨便落進了這夜海里。
他見到她先是一愣,問:「這是誰家的孩子?」
蘇昭奶聲奶氣地喚了聲:「舅舅。」
「哈?!」
他徹底愣住了,後來蘇昭才知道,她的舅舅早就不住此處了,人也不知去了哪兒,這半舊不新的茅屋是這郎君買下的,他姓蕭名衡,平日裡幫人畫畫為生。
蕭衡得知蘇昭的身世後,可憐她無依無靠就將她留下了,偶爾有人會問這是誰,他也懶得解釋,只道是外甥女。
雖說蕭衡過得貧苦,但從來不會虧待蘇昭,或許是因為他也沒有親人,特別珍愛這個可愛的小娃兒,除了每月吃穿用度,他還從自己的老婆本里支出一筆錢幫蘇昭請女先生,沒想女先生束脩一年比一年貴,他也一年比一年窮。
時光荏苒,蘇昭到了豆蔻年紀,她臉盤子變尖了,頭髮烏亮如緞,膚若凝脂白裡透紅,有著胭脂都難調的好氣色,她看蕭衡的眼神也變了,少女情愫才會盪漾在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不笑也動人。可蕭衡卻憂鬱起來,經常兩三天不著家,似乎就是為了躲她。
蘇昭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難過卻又無處說去,而後有天蕭衡回來了,說不能再耽誤她,得幫她說門親事,連嫁妝都已經準備好了。
蘇昭頭一回對他發了火,將他辛苦備好的頭面銀鐲砸了一地,而他就坐在那處劍眉深蹙,憂鬱地看著她,有話卻不說。
蘇昭時常在想,若是那天她向他表明心跡,他是不是就不會畫那把美人扇,沒有了美人扇,她是不是就不會遇到李灝,不遇到李灝她就不會進宮,那……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兜兜轉轉,原來是自己害死了他!
蘇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淚珠兒如斷線的珍珠往下落,她情不自禁趴在棺柩上悲聲慟哭,猶如雌鳥的哀鳴斷人心腸。
「阿昭愛的人是你呀!為什麼你不愛阿昭呢?若我生得不那麼遲,你會不會愛我?」
她終於說出那晚不曾說出口的話,而他想要說什麼,她再也不知道了。
「母后,你哭成這般,蕭將軍會走得不安心,也無法往生,難道母后忍心?還是……想陪他而去?」
不知何時,李璥來了,悄無聲息的,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裡,他故意不說,想知道蘇昭與蕭衡如何情深意長,看到之後他又忍不住不說,氣血倒湧,恨不得將這棺柩打爛。
蘇昭慢慢直起身子,回眸看向李璥,瞧瞧,她一手教出來的好孩子,多麼孝順,多麼體貼。
「陛下能來悼念蕭將軍,真好。」
李璥淺淺一笑,走上前隨手拈起三炷香,湊上長明燈,看著火苗舔上香頭。
「蕭大將軍勞苦功高啊,臨了還不忘問母后安好,放心,母后會有朕照顧,蕭大將軍安心去吧。」說落,他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一小撮香灰掉了下來,恰好燙到他的手指,他蹙起俊眉,不悅地看著指上的一點灰,「呼」地吹散。
「母后,拜祭好了,該回宮了吧。」
李璥伸出手,蘇昭直勾勾地看向他,許久都沒把手放上去。
她不想回到那個籠子裡了。
李璥的目光再次陰沉,他一把拽住了蘇昭的手腕將她拉了過來。
「回去!」他低聲道,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命令一個女人。
蘇昭掙扎著抽回手,極力維護她太后的尊嚴,寒聲呵斥:「好大的膽子!孤是你的母后,亦是當今太后,膽敢這樣同孤說話!」
李璥啞然失笑,他一步一步逼近蘇昭,咬牙切齒道:「你還知道你是太后?看看你做的那些不知廉恥的事,對得起我父王,對得起李氏江山嗎?!」
「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是他對不起我!是他拆散了我們,是他打掉我腹中骨肉逼我進宮……我恨他,我更恨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李璥瞠目,一片死寂過後他突然怒掀祭案,踢掉炭盆,將香灰、貢品、紙屑灑了一地,火星濺起落下,猶如煙火剎那間的絢爛。
蘇昭立在星火之中怔怔地望著這個瘋子,不懂他的憤怒是為哪般,他的恨又是源自哪裡,是覺得她為李氏蒙羞,還是恨她害死了他的生母。
錯了,全都錯了……
蘇昭慘然一笑,「我沒見過你的生母,那年我尚年輕,但已無法生育,你父王把你抱過來給了我,說從今往後這就是我和他的孩子,我一心一意栽培你把你推上皇位,眼看你越來越像你的父王,我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如今我年華已去,愛人已逝,連我親手帶大的孩子都這般厭惡我,以為我是弒母之兇,這世間哪裡還有我的容身之所?」
說著,她黯然淚下,微紅的眼我見猶憐。
李璥不經意地皺起眉頭,一絲傷感悄然上了眉梢,他心疼她,不由自主伸出雙臂將她攏入懷裡,貼著她冰冷的臉頰,用力全力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呢喃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