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君生我未生_第一章 君生我未生鳳凰蠱
君生我未生
鳳凰蠱:美人無歸路
(一)
子時三更,承歡殿內依舊燈火通明,鼓樂之聲不絕於耳。
美姬赤著玉足在金絲織成的波斯毯上翩翩起舞,纖纖細腰似柳枝,雪白手臂如嫩藕,使盡婀娜風情。
李璥歪坐在龍椅上打了個哈欠,右手支上額頭,反反覆覆看著指甲,似乎嫌棄它修剪得不夠齊整。
「陛下,陛下!不好了!蕭大將軍傷重過世!」
魏公公疾步闖入殿中,話如一道驚雷,震動了整座承歡殿。
樂聲止,舞姬停,眾人紛紛回眸看了過去,魏公公年邁,頭髮與他手中的拂塵一樣白,他跌跌撞撞跑到李璥跟前,五體投地行大禮。
「陛下,蕭大將軍……他……」
魏公公誠惶誠恐,話說到一半哽咽起來。
眾人聞言倉惶地跪在李璥腳下,齊聲道:「陛下節哀。」
李璥無神的雙眼終於有了華彩,他一下子坐正了,劍眉往上輕佻,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母后可知道此事?」
「回陛下,太后已知。」
「去鳳梧宮吧。」
李璥懶洋洋地站起身走出了承歡殿。
天正下著鵝毛大雪,放眼望去一片白茫,惟有幾盞宮燈亮著暖橘色的光,從李璥跟前一路鋪到宮門。
魏公公捧來銀狐裘,李璥隨手輕推,他就像個剛剛看到雪的小娃兒,興奮地走下臺階,一會兒正著走,一會兒倒著走,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整齊的腳印。
「不許將朕的腳印踩亂。」他命令道。
魏公公和幾個小太監犯了難,可又不敢不從,只好繞路去鳳梧宮前候著這位難伺候的主。
李璥今年雙十,即位卻有十二載,當年皇帝駕崩之後,皇后也就是當今的太后,平息內亂,除叛黨,硬是把八歲的他推向皇位,從此之後他就停留在了八歲,不管做什麼事都要經太后點頭,天下事如此,自個兒的事也是如此。
世人都笑他是傀儡,永遠長不大的傀儡。
李璥對此卻不以為意,因為世人不懂當傀儡的快樂。
走到鳳梧宮前,李璥已是滿身雪花,堅挺的鼻子凍得紅紅的,魏公公捧來暖爐他不要,十分任性地往宮內闖。
一個女官攔在他跟前,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低聲道:「陛下請留步,太后吩咐不見任何人。」
她是司青,太后的貼身宮女,從小侍奉於太后左右。
李璥每每看到她都帶著幾分敬重,但今晚他沒這個耐心了。
「走開。」李璥冷聲道,「朕要見母后。」
「太后已安歇,還請陛下回宮。」
司青跪於李璥跟前面容沉靜,猶如千年不動的磐石。
李璥笑了,狐狸似的眼睛半眯起來,倏地,銀光一閃,一柄長劍架在司青的脖子上。
「想走還是想死?」他說得很輕,面上依然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司青紋絲不動,只道:「陛下,太后聖體欠安,還請陛下莫要驚擾。」
李璥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嘆出,似乎在替她惋惜,他雙手舉劍朝司青頭上砍去,就在這時,宮中飄來輕柔無力的女聲。
「司青,請陛下進來。」
劍鋒在離司青額頭一寸處收住了,李璥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把劍塞到了司青的手中。
「跟你開玩笑呢。」
他從司青頭頂跨過,徑直往宮裡走去,推開門只見青紗狂舞,猶如一縷縷青煙想要掙脫這狹小的天地,卻被死死困在了這裡。
雪落了進來,飄到地上化作水,鳳梧宮竟然沒有宮侍,任憑積水滿地。
李璥走到窗前,將敞開的窗戶一扇一扇翕起。
風停住了,紗也停住了,李璥終於能看到斜倚在鳳榻上的女人,她在簾後影影綽綽,曼妙的身姿就如起伏的山巒,烏黑的長髮似蜿蜒的河流,從榻邊流淌到地上。
李璥走到簾前停留片刻,而後輕輕掀起青紗簾。
「兒臣拜見母后。」
他萬分恭敬,跪伏在她跟前。
蘇昭不作聲,她像是喝醉了,靠著團枕目光迷離;她又像清醒著,在李璥走近時,黑白分明的眸慢慢轉向了他。
歲月未在這張明豔動人的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她哭的時候依然像個少女,杏眸濡溼著,鼻尖還有點點粉紅,而她的眼神深沉、冷靜,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猶如針芒無情地刺透他的靈魂。
李璥恭敬虔誠地捧起她潔白如玉的手,小心翼翼地裹在掌心中。
「母后的手比冰還冷。」他低聲輕喃,把臉貼上她的手心,「將軍百戰死,母后莫要太過傷心,兒臣定會厚葬蕭大將軍。」
「啪」,臉頰傳來一記辣痛,李璥微怔,他抬起頭,像個不知做錯事的孩子,十分無辜地看向蘇昭,「母后為何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