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君生我未生_第二章 為何打你
「為何打你?」蘇昭伏低身子,揪著李璥的衣襟拉至跟前,聲音沙啞地低吼著,「蕭大將軍乃鎮國之柱,蠻夷無一不懼其威名,你明知大將軍身體抱恙,為何還讓他去?」
李璥緩緩地勾起唇角,像只得道多年的狐狸精,卸下先前的可憐模樣,邪魅地笑了。
「我們勝仗了,不是嗎?只要能贏就可不擇手段,這不是您教我的嗎?」
「他可是你的岳父呀!」
李璥臉上的笑漸漸凝住了,一雙眼瞳猶如深井,暗得反不出光。
「皇后是你替我娶的,並非是我的意思,我不像母后如此多愁善感,對了,父王過世時,母后也未曾哭得如此傷心啊。」
蘇昭瞠目,不敢相信這會是李璥說出的話。她緩緩地鬆開了他,一字一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母后是真不知?天下人都在說我是蕭大將軍的骨肉,當然我知道不是,因為……我的生母躺在井底。」
咣!一扇未翕上的扇被狂風吹開了,青紗狂亂飛舞,像極了誰的心思。
蘇昭反常地平靜下來,她起身把扇關上,淡然地轉過身,道:「誰告訴你的?」
李璥嗤笑一聲,「這不重要,我只知道當年你一無所出,為了爭鳳位搶得我。」
「你在胡說些什麼?!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把你帶大,是我費盡心血教你,是我把你從亂黨手裡救出來……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當然記得,我也不會讓母后失望,只要母后交出鳳印,之前的事全當沒發生過。兒臣請母后賜鳳印。」
李璥退後三步,伏地行大禮,他背後金絲繡的龍紋張牙舞爪,猙獰地瞪著蘇昭。
蘇昭哀極生怒,怒極反笑,「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拿去吧!」
她憤憤地將案上鳳印擲於他面前,碧玉雕琢的鳳在地上滾了兩圈,驀然斷了首。
李璥看了眼,小心拾起鳳首,想把它接回原處,可斷了就是斷了,再怎麼按都無濟於事。他不由蹙起眉頭,不明白心為何會痛。
「母后討厭兒臣嗎?」
蘇昭側過身垂眸不語,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暗咬一絲不甘。
李璥莞爾而笑,「那母后早點歇息吧,我已下令讓人將蕭將軍的屍首護送回都,請母后放心。」
說罷,他離開了鳳梧宮。
雪下到了天明,依然未停。
誰也沒入睡。
司青端來早膳送到蘇昭跟前,白的是銀耳羹,紅的是棗茶,黑的是芝麻糕。
「太后莫要傷心,鳳體要緊。」
說著,司青捧上盛滿羹湯的白玉盞,甘甜的香氣飄在蘇昭的鼻子底下,她無動於衷。
司青又道:「這是暹羅進貢的金絲燕盞,能……」
「他全都知道了。」蘇昭喃喃低語,「接下來他定不會放過我。」
司青微怔,轉而又恢復常色,「太后這麼多年盡心盡責,對陛下更是無微不至,想必陛下不會不留情面。」
「他若要留情面又怎會讓蕭郎帶病上陣呢?是他把蕭郎害死了呀。」
蘇昭悲痛欲絕,驀然掀翻紅漆食盤,黏稠的燕窩羹潑在地上,白玉盞應聲而碎。
「有什麼意義……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即便我青春永駐又能給誰看?不要,不要這些沒用的東西!全都拿走!!!」
蘇昭披頭散髮,瘋狂地將食盤一一打翻,踩碾著地上的芝麻糕,紅白黑三色鋪陳白玉磚上,就像幅彩墨潑成的畫。
司青見她瘋魔模樣眼眶微紅,面容卻依然沉靜,「太后,這是蕭大人臨走前吩咐奴婢的,說你喜歡吃,要奴好好照顧你。」
蘇昭微怔,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過了許久她慢悠悠地轉過身,如女鬼飄至青司跟前,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挑起司青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含淚輕問:「他說過?」
司青重重點了點頭。
蘇昭似被抽光了力氣,一下子癱軟在地,她望著白玉磚上反出的影子,喃喃道:「他真有這樣說過?既然明知自己會死,為何還要去呢……」
說著,她爬向地上那片亂色,抓起一把碾碎成渣的芝麻糕塞進嘴裡,狼吞虎嚥起來。
司青驚呼:「不能吃,髒了,不能吃!」
司青衝來掰蘇昭的手,蘇昭一把將她推倒,司青又跑來抓擦她的手,她又將她推開……反反覆覆。
終於,蘇昭吃不下了,她閉著眼仰起頭將燕窩羹胡亂地抹在臉上、脖頸上,抹著抹著,她抓上心口的衣襟無聲痛哭著。
(二)
雪簌簌地下了半日,終於停了,和煦的暖陽落在紅梅之上點出一片晶瑩光亮。
李璥輕輕彈指,梅上的雪便落了下來,他百無聊賴地趴到案上,用手指攪著案上的雪白,看著它們化成一灘水,而後他把沾水的手指放到嘴裡吮著,細品著冰雪的味道。
無色、無味,就如眼下這般無聊。
李璥無奈嘆息,伸手將一人摟到懷裡。
「司青,你來嚐嚐,這雪有沒有味道。」
司青閉著眼,一抹愧色浮上眉間,她把李璥輕推,卻一而再、再而三落入他掌心,掙不開、逃不了。
她低聲道:「我要回鳳梧宮了,太后一人在,我不放心。」
李璥笑著,把雪當作胭脂塗抹在她的唇間,「母后知道你如此忠心,一定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