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澤霖校場,箭斷恩仇_第三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他有點緊張。
「景…和…」仍舊沒有抬手回抱他,我第一次嘗試著開口叫了聲他的名字。
「嗯。」他好像更緊張了,回答聲帶來胸腔處的震動,我感覺自己的胸口也像是被震了一下。
醒來以後,略微休整了一會,景和親自張羅了些清淡的吃食給我。
面前的白粥燉了很久,米漿濃稠,米粒軟爛,不用佐小菜也很好入口。幾日不曾進食的我,此刻竟從這碗白粥裡嚐出了甜味。
我吃得很慢,彷彿嘴裡咀嚼的不是白粥,而是他那句永遠不會放棄我。
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陪我一起喝白粥的景和,心頭劃過一絲異樣,我還沒來得及細想,這東西就溜走了。到底是什麼呢…
桌上的小菜撤了下去,景和也跟著一起出去,換了花間進來伺候我洗漱。
其實剛剛回過神來,我就發現暈過去的時候,已經有人仔細地替我擦洗過了,身上的衣服很乾淨。
前幾日不休不眠的趕路,除了疲憊以外,我是真心嫌棄自己髒,覺得自己再不洗澡,恐怕就要餿了。
泡進熱水裡,我舒服得輕嘆了一聲。
我很清楚,行軍打仗,想要洗個熱水澡是很奢侈的,但我還是用上了。心裡不免有幾絲小小的得意:這說明我是不同的吧?是看到了我的價值對不對?
夜裡景和不放心我,親自進來替我吹燈,又順便檢查了一圈帳子的窗子都塞嚴實了沒有,「山上冷,春天也來得遲些,夜裡記得蓋好被子。」
說完,他滅了帳子裡最後一支蠟燭,往外走去。
周遭暗下來,沒有月光照進來的帳子格外黑。我掀開他掖好的被子,爬了起來,撐著身子半坐在床頭。
許是聽到我的動靜,景和停下了腳步。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看我,但仍舊沉默地伸出一隻手,向前探去。
良久,手被握住,我才開口:「…別走,我害怕。」他的名字在我的舌尖打著轉,可就是叫不出來。
「睡吧,我不走。」
床頭的一角凹陷下去,我也回握住他,匆匆往後退了一些,給他騰出一些位置,我不希望他就這麼枯坐到天明,會生病的。
又過了很久,眼睛適應了黑暗以後,我看見他裹緊了自己的氅衣,然後側著身子躺下來,順手把我按回被子裡裹好,「快睡。」
我閉著眼,覺得自己這幅「投懷送抱」的模樣有點可笑:我還在怕什麼呢?那擾我許多年的噩夢已經嚇不倒我…
第二天醒來,我以為自己昨晚是不會做夢了,可是沒有。
也不是什麼噩夢,相反夢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枯燥。夢裡的我一直在追著一個白衣公子,我喊他,他也不回頭,就這麼一直走,越走越快,快到我都跑起來也追不上。我只是想看看他的臉…
我們都醒得很早,花間早上被景和拉進來替我梳洗的時候,臉上閃過驚訝。
等頭髮梳好,景和替我罩上氅衣,「走吧,隨我一同去主營,殿下之前說過想見你。」
由於沒有湯婆子,他只能搓了搓我的手,撩開簾子前,又搓了搓我的耳朵。
甫一進帳子,蕭蒙就坐在主位上毫不避諱地看我。
那探究的目光看得我有一些不自在,儘管他的目光不帶褻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從前那些人看待貨品般的目光。
景和察覺了我的拘謹,他朝我伸手,示意我牽著他。
搭上他的手,我又順著他手臂的力道,往他身後站了一些。
「殿下。」景和對蕭蒙點點頭,沒有行禮。
蕭蒙也不甚在意,衝著他笑笑,然後又轉向我:「公主機敏過人,此番可算是救了我瀚北的三千騎兵,是功臣。」
「不敢,殿下謬讚。」我半個身子藏在景和背後,低著頭,回到了從前那副和順嬌羞的狀態。
「公主不必自謙。」蕭蒙生得十分偉岸,這我是早就料到的,只是他站起來靠近我的時候,我才真切意識到這一點。
那籠罩住我的陰影給我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儘管他同景和個頭差不多高,但兩人給我的感覺全然不同。若說景和是溫潤君子,是帶著冰雪的高嶺之花,那麼蕭蒙就是巍煥山脈下賓士的野馬,那毫不遮掩的活力與野性帶來草原上獨有的風和光。
「這次請公主來主營,一來是想見見齊天他們口裡果決的將軍夫人,二來嘛,也想讓夫人一起幫忙破局。」
蕭蒙的話說著說著,就不再稱呼我公主,他叫我夫人,景和的夫人。
這個從前叫我有壓力的稱呼,此刻從蕭蒙嘴裡出來,卻讓我如釋重負。這至少說明,他對我沒有任何別的想法,甚至主動把我歸為瀚北這邊的自己人。
「殿下抬愛。」我轉身朝他經過的方向行了個蹲禮,半邊身子仍舊貼在景和的後背。
許是真的叫我來幫忙,又或者是他們在此地受困多日,蕭蒙揮了揮手,主動與我分析起了當前的局勢。
我這才知道宣州軍之所以突然改道,多虧了景和一向的小心謹慎。他們走到聊城的時候,就感覺不太對勁,那裡的百姓在他們來時都幾乎閉門不出,等到了蓮城也是如此。
他們從益州入拂曉灘,是連百姓都知道的事,這就說明,他們的對手也應知曉了。
於是景和與蕭蒙匆忙做出決定,暫時不繼續南下了,先到灰雁山上等一等。而後派出去探聽訊息的徐騁,果然帶回了涼、濟二州陳兵拂曉灘的訊息。
與此同時,端州的訊息似乎有意被隱藏,他們派出去的人均一無所獲。所以直到我和齊天在灰雁山與他們碰頭之前,景和他們都無法確定端州動向。
如今知曉端州與益州勾結上了,宣州此番就陷入了僵局——前有狼後有虎,腹背夾擊。現下必須儘快打破僵局,不然灰雁山上的六萬多人就要困死在這裡了。
破局…說到破局…
「殿下,不知齊副將可在?」我低著頭,忽然出聲,打破了帳子裡沉默的氣氛。
齊天就侯在門口,蕭蒙朗聲一喚,他就進來了。
接過他雙手呈上的那兩塊腰牌,我對著蕭蒙揚了揚:「這是我們打月城過時,從商戶身上…嗯…繳來的腰牌。」
「這我知道,月城和聊城多商賈,重貿易。」蕭蒙走過來,把兩塊腰牌拿過去,細細看了一圈之後,又扔給景和一塊,「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