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澤霖校場,箭斷恩仇_第二章 女俠
「女俠!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啊!」那兩人磕著頭,嘴裡討著饒,漸漸被拖遠了,然後討饒聲戛然而止。
「休整一會兒,我們就得走了。」時間緊迫,一秒也不能耽擱。
我馬術不精,不能單獨騎馬趕路。再加上先前強行拉弓,手臂可能有些拉傷,所以只能跟別人同乘。
花間帶著我趕了一天的路,所以再出發,就只能是葉裡帶我。
他恭敬地說了一聲:「夫人,多有得罪。」而後就摟著我上了馬。
我們沒日沒夜地又趕了兩天路,最後在灰雁山的山腰上,碰到了徘徊不前的宣州軍。
「誰!」齊天罕見地拔了刀,直指不遠處的一叢亂石。
緊接著,圍在我周圍計程車兵也紛紛拔出刀劍,兵刃的磕碰聲摩擦著我的耳朵,把我強行從半夢半醒間揪了出來。
原本預計近六天的行程,我們硬是壓縮到了三天,一路上,幾乎所有人都沒合過眼,我也一樣。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一閉眼,腦海裡浮現的就是瑩雪那雙通紅的眸子,所以根本我不能睡!
「齊…齊副將?」亂石後的人冒了個腦袋出來,一臉的不可思議與驚喜。
「徐騁?」齊天也愣住了,手裡的刀慢慢垂下來,「你不是跟著殿下嗎?」
確認了彼此的身份,那個叫徐騁的引著我們往深處的大營去。我強撐著精神,聽他們講話,這才瞭解到他們是臨時改道,過了聊城和蓮城以後,生生又折回來,進了灰雁山。
而這個徐騁,今日輪值北面山道的巡防,主司情報,宣州通城人,還是個小隊長。
花間同葉裡換了崗,把我接到她的馬背上,摟住我,隨著馬蹄一起搖搖晃晃地往營裡去。
徐騁遣了一人去通報,其餘人留守原地。是以剛到大軍駐紮地的邊上,我就看到了景和。
半月不見,他還是老樣子。許是隔得有些遠,我也累得視線模糊,那人的神情根本就看不清。
不過總算是見到他了,我心裡一鬆,連帶著身子也一鬆,再也握不住馬鞍的邊緣,人就直直往地上栽去,身後有一道明顯的抓力,撓得我的背好痛。
我知道花間應該沒來得及把我拽回馬背,因為下墜感沒有停止。暈過去前,我只希望不要被馬蹄踩爛腦袋…
紅色,滿目的紅色,夢裡那些屍山血海再一次襲來,可我已經沒有感覺了。我在血水裡越走越快,最後朝著前方狂奔而去,終於在路的盡頭,看到一個雙目猩紅的女子——
她先是笑著叫我別怕,說她不悔,可緊接著她又向我撲來,問我為什麼不救她。我張開手臂接住她,剛想要開口,畫面一轉,我又回到夢開始的那片煉獄。
無休無止,我在這場噩夢裡翻滾了一遍又一遍。
「醒醒,別睡了!醒醒,景妍!」
我回魂似的吸了一大口氣,淚水糊了一臉,險些睜不開眼。
床頭前的人坐在腳踏上,緊緊拉著我的手,我的指尖都被他捏得泛白了。循著手指緩緩轉頭,我對上那人的眼睛:「先生…」
聲音嘶啞得像被粗石磨壞的破鑼,我嚥了咽口水,他見狀很快扶我起來,餵了口熱水。
「睡了快兩日,怎麼叫也叫不醒。再醒不過來…」他話只說了一半,就不願再往下說,只是讓我又躺下來,給我掖好被角。
回想起那個夢和我始終沒有對瑩雪說出的話,眼淚又流下來。漸漸地,我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撕心裂肺,太疼了,我的心口太疼了!
我蜷縮起來,胃部在抽動,「先生,我好疼…」是真的好疼,從來沒有這麼疼過。
他用被子裹好我,把我又拉起來,將我的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迫使我趴在他身上,貼著他的胸口。這樣一來,我沒辦法再蜷縮著。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裡。」他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我的背,從脖頸到腰間,讓我的呼吸變緩,變平穩。
「我沒有救瑩雪,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時不時輕輕抽泣著,我把臉往他頸窩處又蹭了蹭,似乎想要逃避什麼一般,「瑩雪是這麼多年來,對我最好的人了…沒有她,我活不到現在。」
是真的,沒有她,我活不到現在。
報恩,報恩,瑩雪唸了我生母一輩子的一飯之恩,最終把命賠了進去,報給了我。
「不是你的錯。」察覺到我的動作,景和把我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一些,「沒有人知道竇還恩有沒有準備後手,你若去救,賭上的不止自己,還有身後騎兵的性命。」
是的,是的,我不能賭!萬一竇還恩在周圍埋伏了人呢?有了瑩雪這個人質制肘,我們所有人就都毀了…
「不對,我有私心…我…」我就是貪生怕死,我就是擔心瑩雪會成為我最大的軟肋,所以我沒救她,所以我殺了她!
「沒有,你沒有。你只能那樣做。」景和掐斷我的話,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稍稍把我從懷裡拉開一些,他捧著我的臉,拇指摩挲著我滿是淚痕的雙頰,「想來,我是不能再當你先生了。」
「先生?先生!」瑩雪給我帶來的傷痛還沒有褪去,或許也永遠不會褪去,但他…
「先生你不要我了嗎?」他肯定都知道了,齊天一定把這幾日的事都說了!我騙了他。
他在的時候,我裝作懵懂無知;他一走,我就安排了這麼多,換做是我,受到矇騙,也是要生氣的!
「先生,景妍不是故意的,先生你別不要我!」揪住他的袖子,我是真的又慌又怕——他不能不要我,我想活!
「想什麼呢,你做得很好。」景和彷彿是驚到了,頓了頓,他神色鄭重,「是在下唐突了。公主尊貴聰慧,定然是能識文斷字的。」
他看著我,想抬手擦擦我的眼淚,可袖子被我攥得死死的,根本抬不起來,於是他只能笑著搖了搖頭:
「不必糾結於你當初的回答。是時日太短,也是我沒能讓你信任我,所以你才不願意同我說實話。你做得很對,面對不能信任的人,是要有所保留。」
我聽著他說話,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手指從他的袖子上滑落,這人趁機又把我按回他懷裡,輕聲安撫著:「別害怕,我不會放棄你,永遠不會。」
「先生…」我垂著手,情緒的大起大落叫我感到茫然。
「別叫我先生了,我也沒什麼好再教給你的。你不介意,就叫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