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雁渡春秋幾重》林織夏池硯舟_第十九章 他低下頭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顧淮安別開眼,心裡堵得難受。

他從未見過池硯舟這副模樣。

脆弱,絕望,一碰即碎。

長時間的酗酒、失眠、情緒劇烈波動,加上手臂傷口反覆感染,得不到妥善治療,池硯舟的身體終於撐到了極限。

在一次高層視訊會議上,他聽著下屬的彙報,忽然覺得胃部一陣劇烈絞痛,喉頭腥甜。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猛地偏頭,一口暗紅的血噴在了光潔的會議桌面上。

“池總!”

會議室裡亂成一團。

池硯舟被緊急送往醫院。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急性胃出血,嚴重神經衰弱,傷口嚴重感染引發的高燒和併發症。

醫生皺著眉,看著病歷,對聞訊趕來的池母和顧淮安說:“病人身體透支得太厲害,精神壓力極大,完全不配合治療。再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池硯舟在病床上昏迷了兩天。

高燒不退,陷入混亂的夢境。

夢裡光怪陸離,全是林織夏。

最初相遇時,她慌亂擦拭臉上汙漬,卻越擦越花的狼狽樣子。

結婚登記時,她戴著厚重眼鏡,安靜簽字,指尖微微發抖的樣子。

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煮粥,氤氳熱氣中柔和的側臉。

她紅著眼問他“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

她站在警局裡,嘶啞著問“為什麼”。

她在冰冷的海水裡,漸漸沉沒時,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最後,所有的畫面破碎,旋轉,凝聚成水鄉那個廢棄倉庫裡。

和那句,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話——

“池硯舟,你的愛,太遲了,也太沉重了,我要不起。”

“不……織夏……別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病床上,池硯舟痛苦地呻吟,額頭上佈滿冷汗,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幻影。

“織夏……回來……求你……”

守在一旁的顧淮安和特助面面相覷,沉默地別開臉。

第三天,池硯舟的高燒終於退了。

人醒了過來,但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

醫生說他需要靜養,不能再受刺激。

池母哭紅了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

又過了幾天,池硯舟能下床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配合治療,也不是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司事務。

他去了城郊一家監管極其嚴格的精神病院。

在特護病房裡,他見到了黎漫。

短短時日,昔日明豔動人的黎家大小姐,已經變得形銷骨立,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聽不清的囈語,偶爾爆發出尖銳的哭叫或大笑。

看到池硯舟,她先是茫然,隨即像是認出了他,猛地撲到隔離窗前,瘋狂拍打著厚厚的玻璃,面容扭曲:

“硯舟!硯舟你來了!你是來接我出去的對不對?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動林織夏!你原諒我!你讓他們放我出去!”

池硯舟站在窗外,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外套,臉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像萬年寒冰。

他靜靜地看著裡面歇斯底里的黎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裡,”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很適合你。”

黎漫拍打玻璃的動作僵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好好‘享受’你接下來的人生。”池硯舟繼續說,語氣平淡,卻讓聞者心底發寒,“這裡的醫生和護士,會‘特別照顧’你,確保你為自己做過的一切,付出應有的代價。”

“不——!池硯舟!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愛你啊!我都是因為愛你!是林織夏那個賤人搶走了你!她該死!她……”

黎漫的尖叫咒罵被厚重的玻璃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池硯舟不再看她,轉身,對陪同的院長淡淡交代:“按我之前說的辦。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包括黎家人。”

“是,池先生。”

池硯舟邁步離開,將身後絕望的哭嚎和撞擊聲拋在腦後。

走廊空曠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這是他能為林織夏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之一。

他走到窗邊,窗外陽光明媚,花園裡綠草如茵。

可他的世界,早已一片荒蕪,大雪封山。

他弄丟了他的光。

從此,長夜漫漫,再無天明。

兩年時間,足夠沖刷掉許多痕跡。

邊陲小鎮的日子寧靜緩慢。

林織夏在這裡住下,用積蓄盤了間臨街的小鋪面,一半自住,一半改成了小小的工作室。

她接了網路上的設計單,也接些鎮上手藝人的活計,日子過得清簡,卻充實。

她素面朝天,棉麻長裙,頭髮鬆鬆挽起,走在青石板路上,會引來不少目光。

有鎮上的青年,也有慕名而來的遊客,向她表達好感。

她總是禮貌微笑,溫和而堅定地保持距離。

心裡的那道傷,結了痂,不再流血,但摸上去,依舊是硬邦邦的一塊。

她不恨了,但也不再輕易相信。

池硯舟的名字,漸漸成了財經版圖上愈發顯赫的符號。

池氏集團在他近乎自虐的工作強度下,版圖瘋狂擴張,觸角伸向更多領域。

他身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女性靠近。

坊間傳言甚囂塵上,說池總為前妻守身如玉,已成痴人。

只有顧淮安偶爾去他住處,看到書房抽屜裡,鎖著厚厚一疊照片,才會沉默地拍拍他的肩,無言離去。

那是池硯舟僅有的、聊以自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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