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他們不再求我成全_第九章 撒骨灰那天
第九章
撒骨灰那天,又下雪了。
和溫晚去冬泳那天一樣的雪。
灰濛濛的天,細碎的雪花,落在長江邊,落在林蕭懷裡那隻骨灰罐上。
林蕭一早到了江邊。她穿了件黑色外套,頭髮扎得很緊,懷裡抱著罐子,站在那塊她記得很清楚的岸石邊。那是她和溫晚冬泳下水的地方。
陸珩來得很早。
他到的時候,雪剛下起來。
他穿一身黑色大衣,沒打傘,雪花落在他肩上、頭髮上,他像是感覺不到。
林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江邊,沉默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溫母和溫父也到了。
溫母走得很慢,被溫父扶著。她遠遠看見林蕭懷裡的骨灰罐,腳步就停住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晚晚……”
陸崢站在更後面,沒有靠近。
他遠遠看著江邊那一群人,臉色木然。
雪越下越大。
林蕭低頭看著懷裡的骨灰罐,開口:“她說,等她死了,要把骨灰撒進長江裡。她不是想消失,她是想回水裡。”
她說著,伸手擰開罐蓋。
“她二十歲退役那天,跟我說,等我們三十歲,一起回來冬泳。”
林蕭的聲音抖了一下,“她這些年,一直記著這句話。”
她說著,把罐子裡的骨灰,一點點撒進江裡。
雪花飄進江水,混著灰白的骨灰,順著奔湧的江水往東去。
林蕭撒得很慢,像是不捨得,又像是在送她。
陸珩站在旁邊,終於動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
像是想接過那隻罐子,又像是想攔住林蕭。
林蕭抬眼看他,“這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陸珩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垂了下來。
溫母終於忍不住,掙脫溫父的手,踉蹌著衝到江邊 ,衝著江水哭喊:“晚晚!媽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被江風扯得破碎。
陸崢站在遠處,垂著眼。
他聽著溫母的哭喊,始終沒有上前。
江水裡,灰白的骨灰漸漸被衝散,融進泥沙,融進浪裡,再也看不見了。
林蕭把最後一點骨灰撒完,擰好空罐,站起身。
她臉上沒有眼淚,眼睛卻紅得嚇人。
她轉頭,看向陸珩。
“你們知道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什麼嗎?”
“你們一個救過她,一個給過她承諾,一個說大義為先。”
林蕭看著他,聲音越來越冷,“你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對她夠好了。可你們誰也沒問過她,想不想要那些好。”
她指著江水:“她到死,都還想著,都想自己做一回主。是你們所有人,一步一步,把她逼到這一步的。”
江風裹著雪,呼呼地吹。
陸珩站在風雪裡,站了很久。
“是。”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是我們。”
林蕭沒有再看他。
她抱著空罐走了,沒有回頭。
雪漸漸小了。
江邊的風一直沒停。
陸珩在溫母身後站了很久。
等他們哭累了,被溫父攙著往回走時,他才慢慢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
那是溫晚寫給他的那封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遠處,唐筱站在江堤的另一頭,裹著厚外套,一手護著肚子。
她沒有走近,只遠遠看著江邊那一幕。
林蕭說對了。
溫晚這一生,恨過、愛過、也被辜負過。
可她到最後,誰也沒有恨。
江水卷著雪,一層一層往東去。
她終於,在水裡,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