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他們不再求我成全_第六章 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線
第六章
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線,在病房裡一點點被拉平。
陸珩是撞開門衝進來的。
他鞋都沒換,襯衫領口歪著,一眼看見床上已經沒有起伏的溫晚,腳步猛地頓住。
“她只是吃了安眠藥,對不對?”
他這句話是衝著醫生說的。
醫生低下頭,沒敢接。
陸珩兩步跨到床邊,伸手探她的頸側。
那處皮膚是涼的,沒有一點跳動。
他的手僵在那裡,好半天沒有收回來。
“救她……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她救回來!”
醫生張了張嘴:“陸先生,我們盡力了……”
“不可能!”
陸珩一把扯住醫生的衣領,眼睛紅得嚇人。
護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唐筱就站在門邊,她看見床上的溫晚,又看見陸珩那副失控的樣子,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溫父溫母是被人攙著進來的。
溫母看見女兒,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床邊。
“晚晚,你怎麼這麼傻……”
她抓著女兒的手,那雙手抖得厲害。
溫父站在她身後,臉灰得像一張紙,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醫生,還有辦法嗎?”
醫生搖頭。
“藥片混著針劑,毒性已經侵入臟器,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陸珩沒再說話。
他鬆開醫生的領子,慢慢地、慢慢地在溫晚床前蹲下來。
他伸手,想碰她的臉,指尖離她還有半寸,又停住了。
他就那麼蹲著,盯著她看了很久。
“是我不好。”
他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當初自私地利用了你,現在又……”
溫母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一下下捶著床沿:“是我逼的,是我說去了國外就能重新開始……是我逼她去認命……”
溫父站在一邊,臉轉向窗外,肩膀卻在抖。
他這輩子最看重體面,此刻連抬手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
唐筱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牆。
“怎麼會……”她喃喃,“她不是說要去國外嗎?”
“怎麼死了?我從來沒想過讓她去死……”
沒有人理她。
林蕭是最後到的。
她推開門,看見病床上已經徹底涼透的溫晚,先是愣住,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著門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話:
“原來她前幾天的話不是開玩笑,她一開始打算的就不是假死出國,而是……”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每一個人的心口。
陸珩猛地抬頭看她:“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林蕭看了他一眼,“她說,她想要自由。”
“想替自己做一次選擇……”
陸珩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
林蕭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她在城北租的那間房子的鑰匙。”
“她走之前,在那間房子裡住了好幾天。她如果留下了什麼東西,應該都在那裡。”
這句話像是提醒了所有人。
陸珩幾乎是搶過那把鑰匙的,轉身就往外走。
“我跟你去。”
陸崢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門口。
他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額角還帶著汗。
陸珩腳步沒停,頭也沒回:“不用。”
陸崢擋在他面前:“她是我妻子。”
陸珩抬起眼,聲音冷得沒有溫度,“她活著的時候,你是這麼說的嗎?別忘了,你們已經辦理離婚了。”
陸崢被這句話堵住,臉色一白。
兩人在門口僵持了半晌。
最後還是溫父發話:“先去看看她留下什麼,有沒有什麼遺願……”
城北那間出租屋很小。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行李箱,還有陽臺上晾著的一件洗得發白的泳衣。
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整整齊齊擺著四封信。
陸珩走過去,先拿起那封寫著“溫晚父母”的信,卻沒有拆。
他轉頭看向溫父溫母。
“你們自己看吧。”
溫母抖著手拆開,只看了兩行,眼淚就砸了下來。
“晚晚說,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麻煩別人。她說,她知道自己是個麻煩,走了也好,你們都不用再為她操心了。”
溫父站在她身後,把那封信接過去,看完之後,久久沒有說話。
陸崢也拿起了那封寫給他的信。
他拆開,看得很慢。
陸珩垂著眼,從桌上拿起寫給自己的那封。
他沒在別人面前拆,把信握在手裡,指節發白。
林蕭站在門邊,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拆信,忽然開口:“還有一封。”
所有人都看向她。
“這一封是給我的。”
林蕭說。
她走過去,拿起最底下那封信,卻沒有當場拆開,只是收進口袋,“她不是寫給你們看的。我不在這兒看了。”
她走到陽臺,把那件晾著的舊泳衣取下來,疊好,抱在懷裡。
“明天,我要帶她去長江。”
陸珩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她說,等她死了,把骨灰撒進長江裡。”
林蕭看著他,“她這輩子,從二十歲到三十歲,唯一一件想做、也終於做成了的事,就是那場冬泳。她想留在那裡。”
陸珩攥著信,喉結滾動,半晌才開口:“我不同意。”
“她沒有問你要不要同意。”
林蕭的聲音很平靜,“她活著的時候,你們一個個替她做決定。她死了,你們還要替她做主嗎?”
“她信裡說得很清楚,她不恨你們,只是太累了。”
“海景房、新名字、後半生的安穩,她都不想要,沒有人問她一句,她是怎麼想的。”
出租屋的窗沒有關,夜風灌進來,吹動桌上被壓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陸珩終於把她那封信,一點一點拆開。
他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釘在了原地。
信上只有一句話。
“陸珩,你不是欠我。你只是,把我想要的那句‘別走’,永遠留給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