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後,我在舞廳當頭牌,送媳婦兒上北大_第2章 2

下崗後,我在舞廳當頭牌,送媳婦兒上北大發布時間:2026-10-22作者:南川

第2章 2

5

林雪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我的腦子像被人一錘子砸進了冰窟窿裡。

她身上那件舊軍大衣落滿了雪,領口翻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紅毛衣。

手裡拎著的,還是我當年一針一線縫過錢的舊軍綠色帆布包。

拉鍊上纏著的那截紅線,還是我為了討吉利繫上去的。

她沒動。

就那麼站在門簾子底下,任外頭的風往裡灌。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光打在她臉上。

她那雙眼,越過滿場醉醺醺的男人,直直釘在我身上。

我臉上還塗著兩坨劣質腮紅,金髮歪在一邊。

紅色亮片裙卡在粗腰上,兩條黑絲襪大粗腿叉著,活脫脫一隻被拔了毛的野雞。

臺下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前排一個禿頂老闆。

“喲,這哪來的土妞?走錯場子了吧?”

他噴著酒氣,伸手就要去拍林雪的胳膊。

林雪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往前邁了一步,舊棉鞋踩在滿地的菸頭和空酒瓶上,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陳東。”

她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被冷風吹透的沙啞。

可整個場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把鋼釘,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手裡攥著的那把鈔票,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皺巴巴的票子散了一地,被踩在滿地的鞋底下。

“你跟我回家。”她說。

臺下的鬨笑像被一刀切斷了。

所有人都扭過頭,看戲似的瞧著我,又瞧著門口那個裹著軍大衣的女人。

孫大少從卡座裡站起來了。

這條瘋狗,聞著味兒就來了。

“喲,這不是北大高材生嗎?”

他端著酒杯,一步三晃地走過來,嗓門大得整個舞廳都嗡嗡響。

“怎麼,放假不擱北京待著,跑這兒來抓你爺們來了?”

他指了指臺上的我,笑得前仰後合。

“抓得好啊!你瞅瞅,你男人在我們這兒,那是頭牌!專給老闆們扭大腚的!”

“陳東,你還愣著幹啥?你媳婦來看你演出了,還不接著給爺扭一個!”

周圍的幾個跟班跟著鬨笑。

我沒動。

眼睛死死盯著孫大少。

老子幹這行當,被錢砸臉、被罵廢物、被灌酒,都能忍。

可今天不行。

林雪站在這兒。

我身上這套娘們兒衣裳,像個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喚。

我想衝下臺把孫大少那張嘴撕爛。

可我剛邁出一步,崴了的腳踝鑽心地一疼,整個人晃了一下。

林雪已經走到臺下了。

她從地上撿起一張被我踩皺的百元大鈔,兩根指頭夾著,抬頭環顧了一圈全場。

“都看夠了嗎?”

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看夠了,就把嘴閉上。”

禿頂老闆訕訕地縮回了手。

幾個起鬨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嗚咽一聲沒了動靜。

只有孫大少還梗著脖子。

“林雪,你少在這兒裝清高!你男人他算個什麼......”

“孫大少。”

林雪轉過頭,看著他,眼底冷得像結了冰。

“你去年倒賣原鋼廠那批裝置,提貨單上籤的是誰的名字,你心裡沒數嗎?”

“鋼廠現在確實是倒了,可國有資產流失,市審計局還在查。”

“你是想讓我在這滿屋子人面前,把剩下那點事兒也說明白?”

孫大少臉色刷地白了。

他沒再吭聲。

林雪沒看他,轉過身,朝臺上走來。

她踩著一地碎玻璃和菸灰,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她卻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肉裡。

“走。”

我沒動。

我不敢看她。

我他媽現在這副鬼樣子,自己照鏡子都嫌惡心。

林雪抬起另一隻手,把歪在我頭上的金色假髮扯了下來,扔在地上。

又用袖口,一點一點擦掉我臉上的劣質粉底。

她動作很慢,擦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我臉上這層小丑的皮,連血帶肉地搓下來。

“陳東。”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圈裡蓄著淚,卻始終沒掉下來。

“這一身,你還要穿到什麼時候?”

我喉嚨一熱。

積攢了半年的委屈、窩囊、羞辱,像決了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最後那點硬撐著的混不吝。

一顆滾燙的東西,從眼角滾了下來。

順著腮幫子,砸在亮片裙上。

林雪沒再說話。

她拽著我的手腕,一步一步把我往臺下帶。

像個大人牽著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全場鴉雀無聲。

只有外頭的北風,卷著碎雪,一下一下拍著厚重的門簾。

我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被她一路拽出了維多利亞的大門。

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冷風一激,我打了個寒戰,腦子清楚了幾分。

林雪松開手,轉身盯著我。

那張凍得青白的臉上,眼淚終於成串地掉了下來。

“陳東。”

“你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我張了張嘴,嗓子裡全是沙。

“我......我......”

“你白天扛大包,晚上跳反串,為了那幾個錢,連臉都不要了。”

她一字一句,像把鈍刀子,在我心口上反覆地割。

“陳東,你當我林雪是什麼?是得靠男人扮小丑才念得起書的拖油瓶嗎?”

“我不是......”

“回家。”

她打斷我,轉身就走。

“別凍死在這街頭,我嫌丟人。”

我愣了兩秒。

光著腳踩進雪地裡,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那晚的雪,下得真他媽大啊。

6

回屋後,林雪沒開燈。

她摸黑進了屋,把那個舊帆布包重重拍在桌上,又轉身去了灶臺,生火燒水。

我站在門口,沒敢往裡邁。

腳底板被雪水泡得又麻又疼,身上的亮片裙還半掛著。

金髮沒了,臉被擦得紅一道白一道,活像個從陰溝裡爬出來的水鬼。

“進來,把門關上。”

林雪背對著我,聲音冷得像屋外頭的冰稜。

我乖乖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屋裡漸漸暖和起來,灶坑裡的火苗躥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

半晌,她轉過身來。

從帆布包裡掏出三樣東西,重重拍在桌上。

一沓錢。

一張存摺。

一張影印的獎學金證明。

我愣住了。

“這半年,我白天上課,晚上給學生補課,週末去出版社校對稿子。”

林雪抬起頭,看著我,眼裡全是紅血絲。

“教了三個學生,帶了一個高考班,一個月能掙八百。”

“加上導師幫我申請的勵志獎學金,這學期我攢夠了下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我回來,是想告訴你,以後不用再給我寄錢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東西。

“你賺的那些,一分不少,全在這兒。”

她說著,從帆布包最裡層又掏出一個小布包。

開啟,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零票子和硬幣。

“這是我頭三個月在北京,每天少吃一頓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她盯著我。

“陳東,你數數,夠不夠還你給我交的學費?”

我心裡像被人拿刀攪了個稀巴爛。

我早該想到的。

林雪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信我那套“車間主任”的鬼話。

她只是不說。

她一直在裝傻。

“你為啥不早說?”

我聲音有點抖。

“我說了,你就不跳了?”

她反問我。

我啞了。

屋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灶坑裡柴火“噼啪”炸響。

林雪突然從包裡抽出那張北大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在手裡攥得死緊。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陳東,我念這個書,是為了讓咱倆以後能過上好日子。”

“可你呢?你在家裡裝孫子、扮小丑,把臉踩在地上讓人踩。”

“你覺得我在北京,坐在明晃晃的教室裡,心裡能踏實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打電話,都豎著耳朵聽你喘氣。”

“你越說廠裡忙,我越整宿整宿睡不著。”

“我怕你累垮了。我怕你出事兒,我怕你一個人死在這漏風的平房裡,我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她吼完最後一句,突然一把將通知書摔在地上。

“你要是再這麼糟踐自己,這個書我不念了!我林雪陪你一起爛在東北!”

我如遭雷擊。

那張通知書,是我拼了命供出來的。

是她熬了幾百個夜,被領導罵了三年,才換來的。

現在它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被林雪用腳死死踩著。

“林雪,你幹啥?”

我撲過去,想撿。

林雪一腳踩住,不讓我夠。

“你答應我,從今往後,不準再回那個舞廳。”

她彎下腰,眼淚滴在通知書上,暈開一小片。

“你敢不去,我就撕了它。”

我跪在地上,手指摳著那頁紙。

腦子裡翻江倒海。

最後,我抬起眼睛,看著她。

“好。”

我嗓子啞得不成樣。

“我不跳了。”

林雪的身子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我一把扶住她。

她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進我懷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壓抑了半年的委屈,那一晚,全哭了出來。

我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灶坑裡的火,映得滿屋子紅通通的。

7

那晚我燒了一鍋熱水,把林雪凍僵的手腳泡了。

又熬了鍋薑湯,端到她跟前。

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眼淚還在掉。

我蹲在灶前,把最後半片膏藥烤熱了,貼在自己腫得老高的腳踝上。

林雪看見了。

碗“咚”地擱下,她走過來,蹲下來看我那條腿。

紫紅瘀青從腳踝一直蔓延到小腿肚,腫得發亮。

她的眼淚又砸下來。

“在臺上的是不是又摔了?”

她聲音發顫。

“小事兒。”

我咧嘴想笑,被她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陳東,你渾身上下,還有幾塊好肉?!”

她吼我,又想拉我褲腿看。

我按住她的手,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真沒事。”

“我是鉗工,身子骨硬。”

她沒再動。

就那麼蹲在那兒,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地上砸。

窗外,北風捲著雪粒子,撲在玻璃上“沙沙”響。

我伸手把她拉起來,把自己身上的棉襖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林雪。”

我嗓子還是啞的。

“我陳東這輩子,最怕的不是窮,也不是累。”

“我就怕一件事。”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怕你因為我,折了翅膀。”

我抬手,粗糙的指頭擦掉她眼角的淚。

“所以我才去那地方,我不想讓你跟人伸手要錢,不想讓你被同學看輕了。”

“可我忘了,我這麼做,比讓你受窮還讓你難受。”

林雪沒說話。

她突然撲進我懷裡,死死摟住我的腰。

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

“陳東,我也怕。”

“我怕我念完書回來,你把自己熬幹了,熬垮了,那我飛得再高,底下也沒人了。”

“你要還是我男人,就別再糟踐自己,我可以邊唸書邊打工,我養得起自己,也養得起你。”

我喉嚨發緊。

屋裡的火苗映著她通紅的鼻尖和眼睛。

我收緊了胳膊,把她摟得死緊。

“好。”

“哥不跳了,哥去找正經活幹。”

“你回北京,安心念書。”

“咱倆一起扛。”

她不說話,只是把我摟得更緊。

腳邊,那件被扯下來的紅色亮片裙,皺巴巴地團在地上,像褪了一層蛇皮。

我盯著它看了半晌。

半晌,我鬆開林雪,走過去,把它撿起來。

又走到灶臺邊,把灶門一拉,火苗“呼”地躥出來。

我把那件亮片裙,連同那雙破黑絲襪、劣質假髮,一股腦全塞進了灶坑。

火舌卷著那些亮片,“噼裡啪啦”地響。

一股刺鼻的塑膠焦糊味嗆得我直咳嗽。

林雪站在我身後,沒攔我。

火光映在她臉上,她那雙眼,亮得厲害。

我狠狠抹了把臉,轉過頭,看著她。

忽然就笑了。

“這回,真沒了。”

林雪也笑了,眼裡還閃著淚花。

“沒了。”

那一晚,灶坑裡的火,燒到了後半夜。

8

我說話算話。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維多利亞找老闆辭工。

老闆叼著半截牙籤,斜眼看著我。

“東子,你這頭牌不幹了,我這場子可少一半熱鬧。”

“說吧,嫌錢少?”

我搖搖頭。

“不是錢的事兒,我媳婦不讓我幹了。”

老闆樂了,拍著我肩膀笑。

“行啊你,東北爺們還懼內?”

“不過你媳婦昨晚上那架勢,整個場子都看見了,這婆娘,你降不住,以後有的受咯。”

我沒接話。

拎著清理好的櫃子往回走。

離開維多利亞,我沿著雪路走了很久。

腦子裡盤算著,正經活去哪兒找。

可1999年的東北,下崗工人比路邊的野狗都多。

我在鋼廠幹了快十年,手裡就一門鉗工手藝。

如今廠子黃了,機器都拆了賣廢鐵了,哪個地方還要鉗工?

我託大龍哥打聽。

大龍哥蹲在修車鋪門口,抽著煙直咂嘴。

“活倒是有,郊區有個修車鋪,老師傅缺人手,一個月三百五,不包吃。”

“就是離家遠,騎車得一個多鐘頭。”

“你以前修機器的,修車能行不?”

“能行。”

我想都沒想。

“鉗工還能修不了個破車?”

於是我去了郊區那家修車鋪。

老師傅姓錢,精瘦,手黑得跟雞爪子似的。

他上下打量我幾眼,指了指一輛趴在坑上的破夏利。

“去,把底盤那根傳動軸拆下來。”

“拆壞了從你工錢里扣。”

我二話沒說,拎起扳手就鑽進了車底。

動作利索,比那些小年輕還快。

錢師傅蹲在坑邊看了一圈,吐了口唾沫,算是認了。

可修車這營生,又髒又累,還掙不了幾個錢。

一天下來,十個手指頭裂得全是口子,黑機油嵌進肉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我每天天不亮就騎車往郊區趕。

東北的冬天,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騎到地方,棉褲大腿根被雪水浸得透溼,凍得兩條腿發木。

晚上回來,臉都凍脫了皮。

可我不喊累。

回家面對林雪,我總是笑呵呵的。

“你男人現在在修車鋪學手藝,等學成了,自己開個鋪子,保證餓不著你。”

林雪沒拆穿我。

她只是每天早早燒一鍋熱水,等我回來泡手泡腳。

有回我打瞌睡,她看見我滿手的血口子,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但她沒說不讓我幹。

她知道,不讓我幹,比讓我去跳豔舞還讓我難受。

只是我沒想到,林雪自己也沒閒著。

那天我提前回家,發現屋裡沒人。

桌上放著半碗沒吃完的掛麵,早就坨了。

我正要出門找,林雪從巷口回來了。

她臉凍得通紅,手插在袖筒裡。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今天活兒少,回來早。”

她低頭往屋裡走,我一把抓住她胳膊。

“你上哪兒去了?”

她支吾了一下。

我追問急了,她才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拍在我手裡。

我一看,是當票。

銀鐲子。

一對。

我結婚時,家裡唯一拿得出手的聘禮。

“你幹啥不好,去當陪嫁?!”

我火“噌”地躥上來。

“那個不能當!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當都當了。”

林雪抬起頭,紅著眼圈。

“你這雙手都磨成啥樣了?我看著心裡堵得慌。”

“我把鐲子當了,託人給你買了雙加厚棉鞋和皮手套。剩下的錢,夠家裡過完這個冬。”

我喉頭髮硬,看著她空蕩蕩的手腕。

那上頭,原本應該有一對銀鐲子的。

我一把摔門出去了。

外頭零下二十幾度。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抽到第五根,手凍得沒知覺了。

我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火辣辣的疼,卻壓不住心裡的酸。

林雪追出來的時候,我正蹲在雪地裡發呆。

她沒說話,把那張當票重新塞回我手裡。

“陳東,這鐲子早晚能贖回來。”

“可你要是再倒下,這個家就真沒了。”

我攥著那個小紙條,攥得死死的。

半晌,我站起來,拉著她往家走。

“林雪,我陳東欠你的,下輩子還。”

她沒理我。

只是把凍僵的手,塞進我破了洞的棉襖口袋裡。

我下意識握緊了她的手。

那手涼得厲害。

可我心裡,卻跟揣了個火爐似的。

9

那幾天,孫大少一直沒來找麻煩。

聽說他場子裡的馬仔,打聽了一圈林雪的導師,知道那老頭兒確實跟市檢察院走得近,回去就慫了。

可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正月初八那天,我正蹲在院子裡修三輪車鏈子,就聽見巷口喇叭響了兩聲。

一輛黑色桑塔納,歪歪斜斜地停在我家門口。

孫大少從後座鑽出來,後頭跟著兩個馬仔。

他穿了件新的貂皮大衣,嘴裡叼著雪茄,脖子上那小手指粗的金鍊子在太陽底下晃人眼。

“陳東!聽說你小丑不幹了,改當修車工了?”

他“噗”地吐了口煙,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我尋思你穿上那身亮片丁字褲挺合適啊!咋就讓人給薅下來了?是你媳婦管得緊,還是你腿瘸了扭不動了?”

左鄰右舍的人,有的扒著門縫瞧,有的裝著掃雪,一個個豎著耳朵。

我攥著扳手,慢慢站起來。

“孫大少,你今天來,是送錢還是找抽?”

我直勾勾盯著他。

孫大少樂了。

他一步三晃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指著我的鼻子。

“陳東,我今兒就是來告訴你,你媳婦那點把柄,嚇唬嚇唬外人還行,唬我?她還嫩了點!”

“鋼廠的東西,單據我早處理乾淨了。想整我?來,讓她去告!”

“我孫大少能混到今天,還沒被哪個臭娘們兒唬住過!”

他說著,抬手就要拍我的臉。

我身子一側,反手就擒住他手腕。

論手上勁兒,三個孫大少捆一塊兒也不是我這個八級鉗工的對手。

“你動我一下試試?”

我湊近他,聲音低得只有我倆能聽見。

孫大少掙了兩下沒掙開,臉漲得通紅。

“陳東,你敢!老子......”

“讓他動。”

身後突然傳來林雪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林雪從屋裡出來,身上披了件薄棉襖。

她走到門口,懷裡抱著一臺黑色的小錄音機。

孫大少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孫大少,你敢不敢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林雪按下錄音機鍵。

“這盤磁帶,錄音效果不錯。你要不要聽聽,你把單據都處理乾淨了、唬不住你、讓我們去告,這幾句夠不夠意思?”

孫大少嘴唇哆嗦了。

“你......你他媽玩陰的!”

“陰?”

林雪瞥了他一眼。

“你剛才在人家門口喊打喊殺,算不算陰?”

“孫大少,我手裡有什麼,你比我清楚,你要想接著耍橫,我奉陪到底。”

“但我勸你想想,你去年那批裝置賣給誰了。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孫大少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

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我鬆了手。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雪茄掉在地上,被他一腳踩滅。

“行,陳東,你有種。”

他指指我,又指指林雪。

“你倆等著。”

說完,他轉身就鑽進了桑塔納。

車子在雪地裡打了個滑,噴出一股黑煙,狼狽地竄出了巷子。

看熱鬧的鄰居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我轉過頭,看著林雪。

她把錄音機往懷裡攏了攏,轉身進了屋。

我跟進去,反手帶上門。

“那錄音機,你真錄了?”

她走到桌邊,把錄音機放下。

“空帶子。”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嘴角微微一動。

“我臨時編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你可真行。”

“你男人我抄扳手都沒用上勁兒,你就把人給嚇跑了。”

林雪坐了下來,臉色卻並不輕鬆。

“孫大少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這個人,記仇。”

“我在北京聽導師說過,他早晚要出事。可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陳東,你最近當心點。離他遠點兒,行嗎?”

我拖了把椅子坐過去。

認真地點頭。

“行,聽你的。”

林雪抬頭看我,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柔軟。

“陳東,你保護了我三年。”

“也該我護你一次了。”

我嗓子一熱。

伸手摸了摸她腦袋,嘴硬道:“淨說那沒用的,我一大老爺們兒,用得著......”

話沒說完。

她忽然側過身子,把臉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僵了一秒。

隨後,胳膊繞過去,把她圈進了懷裡。

灶炕裡的火星,嗶剝一聲。

這個年,總算是能踏踏實實過了。

10

年過完了,林雪該回北京了。

臨走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她就起來給我蒸了一鍋大白饅頭。

又把我那件破得不成樣的棉襖,裡裡外外補了一遍。

針腳密得像她當年給我織的圍脖。

我拎著包,送她去火車站。

月臺上擠滿了揹著蛇皮袋的男男女女。

綠皮火車噴著白汽,像一個喘著粗氣的老牛。

過了這個年,寒氣雖還沒褪盡,可風裡已經能聞著點兒溼乎氣兒了。

林雪站在車門口,回頭看我。

“陳東,你送完我,回去就把那漏風的窗戶修了,別老糊報紙,春天雨來得早。”

“還有,你那腳踝,大夫說了,不能著涼,修車時多穿條秋褲,別逞能。”

我一個勁兒地點頭。

“知道了,知道了,你啥時候成我媽了?”

林雪瞪我一眼。

火車鳴笛了。

我趕緊把那個舊帆布包塞進她手裡。

“到了北京,該吃吃該喝喝,別總捨不得,你男人現在有正經活兒,餓不著你。”

林雪低頭,把包抱在懷裡。

半晌,她往前邁了半步,把一個信封塞進我棉襖內兜。

貼著我耳朵說:“上車再看。”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被身後的人流推進了車廂裡。

車門關了。

汽笛又長鳴一聲,車輪緩緩啟動。

林雪站在車窗後,朝我揮手。

我也揮手,跟著火車走了幾步。

直到那節車廂變成一個黑點,融進灰濛濛的天際線裡。

我站在月臺上,好半天沒動。

直到風把眼淚都吹乾了,才想起胸前那封信。

我拆開。

信紙折得整整齊齊,上頭是她清秀的字。

“陳東,我從來沒後悔嫁給你。”

“你在臺上扮小丑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心裡特別疼,可我也特別驕傲。”

“我男人,為了我,什麼臉都能不要,這樣的男人,我林雪這輩子跟定了。”

“那些錢,我一分沒花。都給你存著了,等我們日子好起來,去北京買個帶暖氣的房子,生個閨女,天天吃白麵饅頭。”

“陳東,你等我。”

信紙上有幾處字,被水漬暈開了。

不知道是林雪寫的時候掉的淚,還是我看信的時候,滴上去的。

我站在原地,攥著那封信,像個傻子一樣,又哭又笑。

月臺上的人來來往往,都繞著我走。

他們不知道這爺們兒為啥哭成這樣。

我狠命抹了把臉,把信紙摺好,貼身塞進胸口。

抬頭朝著鐵軌盡頭的方向,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林雪——你等著,老子一定混出個人樣來!”

鐵軌嗡嗡地響了一聲。

像在回答我。

11

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這三年,東北的天,還是那麼冷。

可我和林雪的日子,卻像那燒透了的灶炕,一點點熱騰了起來。

我在錢師傅那兒從學徒幹到大師傅。

修車、修摩托,後來連鄉鎮企業的機器也上門找我去看。

第三年開春,我咬咬牙,把攢下的錢全掏出來,在城關大道邊上盤了個小門面,掛了個牌子——

“陳東修車部”。

手藝好,價格公道。

慢慢在這一片兒攢下了口碑。

那些年下崗的工友們,有的跑出租,有的做買賣,見了我都點個頭:

“東子,混出來了。”

我一律笑呵呵地遞煙。

孫大少真讓林雪說中了。

第二年,他因為倒賣國有資產、偷稅漏稅,被人實名舉報,進去了。

法院抄他別墅那天,街坊四鄰都去看熱鬧。

我蹲在門口抽菸,大龍哥端著半缸子茶湊過來,咂了咂嘴。

“這孫子,蹦躂到頭了。”

我沒搭腔。

心裡卻想把這事兒告訴林雪。

撥了傳呼,又想著她興許在上課,就按了。

那天晚上,她下課回來給我打電話。

“陳東,我看見新聞了。”

我“嗯”了一聲,倆人對著聽筒,誰都沒再說話。

半晌,她笑了一聲:“這回,沒人再敢往你臉上砸錢了。”

我也笑了。

“那可不。哥現在,只收正經修車錢。”

林雪畢業那天,我開車去了北京。

那輛二手的桑塔納,我擦了又擦。

裡裡外外乾乾淨淨,副駕駛上還放了一束我在路邊精心挑的紅玫瑰。

有刺兒,可喜慶。

我到了北大門口,靠在車邊等她。

校門口人來人往,年輕學生們穿著學士服,抱著花,笑作一團。

我穿著黑呢大衣,裡頭是林雪三年前給我寄的真絲襯衫。

沒打領帶,覺得勒脖子。

我有點侷促。

北京的太陽毒,照得我滿手心都是汗。

然後我看見了林雪。

她穿著藍色的碩士服,手裡攥著那頂方帽子,正跟幾個同學合影。

陽光打在她臉上,白白淨淨,漂亮得扎眼。

跟當年廠裡那個裹著舊軍大衣的姑娘,一個樣兒。

她一轉臉,就看見了我。

她愣了一下。

隨即,嘴一咧,衝我招招手,拎起裙襬就往我這兒跑。

一個同學在後頭喊:“哎,林雪,還有一張集體照呢!”

她頭也不回。

“不拍了!我男人來接我了!”

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撲進我懷裡。

那頂碩士帽飛了出去,被後頭的風一吹,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

“陳東。”

她摟著我脖子,小臉紅撲撲的。

“你來了。”

我低頭,咧嘴笑著,把玫瑰花塞給她。

“嗯,來接我媳婦回家。”

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都往我倆這邊看。

我拍拍身上的灰,挺了挺背。

“走,回家。”

回東北的高速上,夕陽又大又圓,掛在前擋風玻璃上,把整條路都染成了金紅色的。

林雪脫了鞋,把腳翹在副駕駛前頭。

她忽然轉過頭,看著我的側臉。

“陳東,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我手把著方向盤,心跳漏了一拍。

“啥事?”

她狡黠一笑。

“那年我回東北,根本不是想給你驚喜。”

“我是打算跟你攤牌的。”

“你要是不把舞廳那活兒辭了,跟我去北京,我就直接辦休學,不念了。”

我一腳剎車。

桑塔納在路邊“嘎吱”一聲停下來。

我轉頭瞪著她。

“你瘋了吧?北大研究生,說休就休?”

林雪笑出了聲。

“看把你嚇得。”

“我現在不是好好畢業了嗎?”

她側過身來,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

聲音很輕。

“陳東,那時候我就想好了。”

“書可以晚一年再念。可你這個人,我錯過了,這輩子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喉頭髮緊,好半天沒說話。

車窗外,夕陽把她的睫毛鍍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遠處,一輛火車轟隆隆地開過去。

我伸手,把她的手攥進手心。

那手終於不涼了。

“林雪。”

我鼻子有點酸。

“我們回家。”

她笑了,眼角有淚花。

“回家。”

我重新打火。

桑塔納轟隆隆地匯入車流,朝著東北的方向,一路奔去。

後視鏡裡,北京的樓群越來越遠。

前方的天,卻一點點暗了。

可我知道,從今往後,有她的地方,就不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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