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藍錯_第11章 你不是說為我而來
「你不是說為我而來?」
「五年的時光,每一次你叫我名字,我都還記得。」
我歉意地望向梵檀眉眼:
「抱歉,佛子大人,我都忘了。」
他想過很多可能。
唯獨沒有想過,人和人的緣分這麼淺。
為他跨越千年而來的人,會忘掉他。
梵檀靜靜站著,彷彿世間遠去,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冰雪融化,又從他的長睫間滾落。
世間大雪,他心中痛楚如火燎原,從心開始,到骨,到肉焚燒而盡。
我看著不忍心,將傘移到他的頭頂上。
「佛子大人......」我咬著唇遲疑,「雖然我知道你很喜歡蕭貴妃,但蕭家覆滅,算是天命,你還是不要為她求情了。」
這是我最後一點私心,不想看見歷史重演,他被剔除佛骨的悲劇。
他要是堅持為蕭姝求情,也和我沒有關係。
25
見過梵檀的那一晚。
我用晚膳時頻頻走神。
周道塵狐狸般撩人的眼尾一抬,給我送上一杯,剛釀好,尚溫的綠蟻酒。
「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扯了扯唇角:「沒什麼。」
又湊過去,把手伸進他寬大的官服衣袖裡取暖。
「你能不能,不去剔梵檀的佛骨。」
史書上只寫了周道塵是個酷吏,一刀刀剜出佛骨,被罵了一千年,連他的結局,書上也沒寫。
周道塵給我剝剛烤好的紅薯:「你心疼他?」
「不是!」
周道塵很喜歡餵我吃東西,漂亮的一雙桃花眸懶洋洋的。
我就著他的指尖,咬了一口軟糯的紅薯。
「主要是怕你遭天譴。」
歷史上這些酷吏,兔?狗烹,都沒有好下場。
他淡然說了一句:「我不會。」
我故意咬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許生氣!我是想你長命百歲,陪我到老。
」
周道塵笑了起來,就連唇邊的兩個小梨渦也跟著綻開。
「嗯,我不會剔他的佛骨。」
「皇上若有令,我讓其他人去剔。」
「......」
再見梵檀,他手中捧著青瓷的骨灰罈。
裡面裝著蕭姝的骨灰。
蕭家被誅盡後,蕭貴妃在牢獄中自裁了。
這一次,梵檀沒有為她求情。
他抱著她的骨灰罈,走在白雪覆蓋的蒼茫大地上,沒有前路,沒有歸途。
「佛子大人......」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他靜靜道:「桑白,叫我梵檀。」
我輕輕喚了他一聲梵檀。
清冷的眸,一下子就漲紅了眼。
「蕭妃知道你為她這麼難過,她在九泉之下,也不會開心。」
「我不是為她難過。」
他半垂的眼眸,看了我一會。
南北阡陌的寒風,吹開他純白的袈裟,像一隻纖瘦欲飛的孤鶴。
梵檀慢慢抬起手,握著那串血菩提的佛珠,在我頭頂轉了三圈,為我加持祈福。
「願桑白,此生圓滿,與所愛之人......相攜至老,永不分離。」
他的淚,墜入雪中,消失無蹤。
番外:
1
歷史上的齊北朝,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百多年。
蕭家盡滅後,皇上收回了兵權,卻寵信宦官佞臣。
風起,天下還是亂了。
周道塵把玩著手中,用血開刃的短刀,桃花眸凝血一片,恣意癲狂:
「阿桑,願不願意陪我賭一次?」
「以身入局,成敗在天。」
「成為王,敗成骨。」
周道塵深得帝王寵信,出入深宮,不必卸甲,手握禁軍兵權。
內殿,層層疊疊的帷帳後。
他一刀利落斬斷帝王脖子,血濺了一地。
跟在周道塵身邊久了,我膽子也練出不少。
「你瘋了!」
「我沒有。」周道塵淡定轉身,蹭去我手背上濺到的血跡。
「阿桑,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周琰。」
「我娘是辛者庫中的賤奴,被這個男人酒醉後強迫,生下我後,怕被皇后發現責罰,將我送給了閹人,做義子。」
周道塵桃花眸凝結如碧,一片透不進光的漆黑。
「阿桑你來自千年之後,熟讀歷史,應該知道在閹人手裡,那些義子,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
「聰明的是刀,美貌的是孌寵。」
「我早就想刀盡他們所、有、人!」
周琰......這個名字,是下一個朝代, 大周的開國皇帝。
他怎麼不早說。
這把是天胡開局!
「阿桑?」他以為我被嚇壞了,又叫了我兩聲。
「你怕了?」桃花眸中閃過猶豫。
「怕什麼?你贏定了!」
「......」
六年招兵買馬,征戰天下,擴大版圖, 我跟著周琰, 重新走回齊北舊日的皇宮。
這一次, 他是皇, 我是後。
封后那一天。
我越過紅色的宮牆, 依稀看見熙熙攘攘人群中, 那抹純淨的白色。
他望著我的方向, 雙手合十, 拜了三拜, 是離別亦是祝福。
我捂住心口, 什麼也沒記起,還是隱隱疼了起來。
記憶遺忘了,身體還記得。
就像我肩膀上的那道疤。
不記得它為誰留下,碰到它的時候,還會疼得鑽心。
周道塵從背後捂住我的眼睛。
將我帶到無人的宮殿。
為我戴上綴滿花鈿的龍鳳冠。
沒有睜開眼時,他吻上我的唇,灼熱的氣息佔去所有感官。
「阿桑, 天下既定,我們也該要個孩子了。」
2
梵檀圓寂的訊息傳來。
我手中捧著的官窯茶盞還是晃了一下。
幾滴溫熱的茶水,濺落在手背,被我不著痕跡拂去。
「江南水災, 佛子救出了不少人。」
「最後救出一個孩子後,佛子見天災慘烈, 百姓流離,帶著泥沙袋子, 跳入湍急水中, 填補缺口, 以身補漏,再也沒上來。
」
「派了好幾撥人,水太急了,沒能撈出佛子的......」
屍骨無存。
我揮退了宮人,靜靜坐在槅窗下。
一時分不清,千刀萬剮,還是屍骨無存的結局, 哪個對他來說,更好一些。
這些年, 我慢慢記起一些深刻的事情。
記起為他跪了一千層長階。
為他求了護身符。
為他祈求神佛,改變他早?,悽苦的命運。
冥冥之中,神明指尖落下的棋子, 我跨越了千年時光, 也沒辦法更改。
因為江南水災,這段日子,周琰很晚才來陪我。
寂靜的黑夜中。
電流聲斷斷續續響起。
「宿主......」
「系統正在......滋滋滋......修復。」
我驚醒, 坐了起來。
一雙修長溫熱的手,從身後捂住我的耳朵,將我拽入他的懷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