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在她們的世界之外,再不逢冬_第 5 章 沈汀洲
第 5 章
“沈汀洲!你大半夜在這耍什麼威風,給我滾回屋裡來!”
薛青芷尖銳的斥罵聲被呼嘯的風雪撕扯得七零八落。
零下十五度的盤山林道上,積雪已然漫過了我的小腿肚。
我拉緊防風帽的繫帶,沿著護林站清晨開闢出的淺淺車轍,沉穩有力地邁步下山。
身後那棟暖黃色的小木屋在滔天風雪中逐漸縮成一個蒼白的微光,最終徹底湮沒不見。
跋涉了約莫兩公里,一輛亮著橘黃色雙閃的重型巡護皮卡靜靜停在避風坡旁。
雪地高光燈撕裂了黑暗,車窗搖下,露出一張面容堅毅的中年面龐。
“是沈汀洲先生嗎?”
負責接應我的是林場常駐巡護隊長周簡。
“是我。”
我拉開車門邁進副駕駛座,車廂內湧出的強勁暖流激得我渾身凍僵的骨髓泛起針刺般的抽痛。
“陸小姐二十分鐘前騎著雪地摩托在二號連環彎道發生側翻衝進雪溝了,您清楚這事嗎?”
周簡一邊熟練地打死方向盤倒車,一邊遞給我一支金屬保溫壺。
我旋開壺蓋抿了一口溫熱水,咽喉處如火燒般生疼。
“我不知道,也與我無關。”
周簡神色略帶詫異地透過後視鏡打量了我一眼:
“搜救隊剛拿絞盤把她連人帶車拉上來,左胳膊撞破皮出了不少血,人倒是沒大礙。”
“她硬從巡護站奪了應急醫藥箱,騎著備用車不要命地往山上衝,嘴裡喊著有人等著救命。”
我轉過頭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雪松林,面色沉寂如水。
林若珩輕描淡寫的一句低燒咳嗽,就能驅使她冒著粉身碎骨的兇險在結冰懸崖邊疾馳。
四年前我因水下測量突發急性闌尾炎,在狹窄的出租屋裡痛到冷汗浸透床單給她打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推託說局裡有緊急保電方案抽不開身,囑咐我自個兒撥打急救電話。
直到後來我才偶然得知,那晚正是林若珩遠赴獅城前舉辦的私人群體踐行宴。
大衣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爆發出瘋狂的震動。
螢幕上閃爍著陸含章的名字。
我滑向接聽鍵,並沒主動開口。
“沈汀洲!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陸含章粗重的喘息聲夾雜著風雪與引擎的嘶鳴穿破聽筒。
“青芷打電話說你揹著包離家出走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眼下是什麼氣溫?!”
“整個盤山道全凍成了冰面,連大型除雪車都上不來,你到處亂晃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的嗓音裡充斥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失控的暴怒。
“我已經坐上下山的工程車了。”
我的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胸腔的起伏都極其平緩。
電話那頭猛然陷入了死寂,緊接著是陸含章近乎破音的低吼:
“下山?!你哪來的車?!到底是誰帶你下的山?!”
“我九死一生摔得渾身是血才把抗生素和退熱貼買到手,你現在跟我鬧離家出走?!”
“藥是買給林若珩的,從來就不是買給我的。”
我注視著前風擋玻璃上被雨刮器推開的厚重冰碴。
“陸含章,新房的入戶鑰匙我擱在茶几中央了。”
“至於兩家商定的聘禮與首付錢款,我天亮後會讓我父母原封不動退回陸家賬戶。”
陸含章的語調陡然拔高,夾雜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沈汀洲你吃錯藥發什麼瘋?!就因為我冒險下山給若珩帶了盒藥,你就要跟我退婚?!”
“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兄弟!他身子骨有多弱你不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可理喻、冷血刻薄了?!”
“這不是退熱藥的問題,而是你的心裡,從始至終就未曾給我留過半分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乾燥的暖氣,字字清冷:
“大四畢業設計答辯,我通宵測繪的水動力學核心原始資料不翼而飛,最終是你動用關係讓林若珩頂著那組資料拿了優秀畢業生。”
“前年我參加國家海洋局直屬研究所的編制統考,面試前夕我的准考證和成績單莫名遺失,也是你‘無心’夾帶進了林若珩出境的申請材料裡。”
“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可以說是意外,那三次四次呢?”
電話那端徹底失去了言語,唯有凜冽的狂風在電子元件裡發出刺耳的盲音。
“陸含章,那些被你們美化成陰差陽錯的處心積慮,我心裡一清二楚。”
“以往是我沈汀洲瞎了眼,妄想靠著步步退讓,能換來你哪怕一瞬間的回眸。”
“汀洲......事情絕不是你想的那樣不堪,你等等我,你聽我當面解釋......”
陸含章的語調終於徹底崩塌,透著倉皇無措的哀求。
“用不著再費口舌了。”
我平靜地掐斷了通訊。
緊接著調出通訊錄,將陸含章、薛青芷以及林若珩的所有聯絡方式全部拉入黑名單。
身側穩穩握著方向盤的周簡側目看了看我,低聲詢問:
“沈先生,到了山腳,送您去高鐵樞紐嗎?”
“去機場。”
我取下卡槽裡的手機卡,隨手扔進了車載菸灰缸的火星裡。
“買最早一班飛往南海海口轉三亞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