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老太每晚在我門口放生米_第2章 5周姨的筆尖剛碰到紙面

對門老太每晚在我門口放生米發布時間:2026-10-13作者:落日星燼

第2章

5

周姨的筆尖剛碰到紙面,樓下就傳來汽車喇叭聲。

社群調解員往窗外看了一眼。

“誰來了?”

“辦事的人。”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陳先生伸手要拿。

“什麼辦事的人?”

“等會兒你就知道。”

周姨把筆往桌上一拍。

“你少裝神弄鬼。”

我指了指委託書。

“不是你們讓我籤嗎?怎麼輪到自己,就開始著急了?”

她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樓梯口響起腳步。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走上來,手裡夾著檔案袋。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向趙婆婆。

“哪位是趙桂香?”

趙婆婆扶著桌子站起來。

“我是。”

女人把一張回執遞給她。

“您昨天提交的房屋異議申請,登記中心已經受理。”

陳先生往前一步。

“什麼異議申請?”

女人沒有理他,只把另一份材料遞給我。

“這是您提交的租賃合同和付款記錄。”

我接過來。

“謝謝。”

“還有,您申請的臨時居住保護,已經轉給社群處理。”

周姨臉上的表情僵住。

“她一個租客,憑什麼申請房屋異議?”

“她不是申請房屋所有權。”

女人看向周姨。

“她申請的是租賃期間的正常居住權益。”

“這跟我們家的房子有什麼關係?”

“如果房東未按合同約定解除租賃,租客可以申請調解。”

陳先生拿過那張回執,看完後撕成兩半。

碎紙落在地上。

我把手機舉起來。

“撕材料沒關係,動作已經在照片裡了。”

他抬頭看我。

“你拍了?”

“昨晚就拍了。”

周姨咬著牙。

“你這是故意設套。”

“你們把我趕走,不也是故意的嗎?”

社群調解員終於開口。

“先別爭,趙姨的房屋情況也要核實。”

灰衣女人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影印件。

“這是登記中心存檔的房產資訊。”

陳先生伸手去拿。

她把檔案收了回來。

“只能給產權人看。”

趙婆婆抬起頭。

“給我。”

女人把影印件遞過去。

紙上只有一行名字。

趙桂香。

不是周建國,也不是陳先生。

周姨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幾下。

“怎麼可能?”

我看向她。

“你不是說房產證在陳先生手裡嗎?”

陳先生攥緊了那串鑰匙。

“老證上寫的是舅舅。”

“老證作廢了。”

趙婆婆聲音很輕。

“你舅舅死前,把房子過給了我。”

陳先生猛地轉身。

“你什麼時候辦的?”

“你們都不在的時候。”

“你一個老太太,哪有錢辦這些?”

趙婆婆看了我一眼。

“有人幫我。”

周姨立刻盯住我。

“是你?”

我沒回答。

女人把第二份材料遞給趙婆婆。

“另外,您提交的那份病情證明,醫院核查後確認不是該院出具。”

陳先生臉色變了。

“這不可能。”

“醫院蓋章也是假的。”

我看著他。

“你們準備得挺快,三個月前就知道今天要來?”

社群調解員拿過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周姨轉身去拉趙婆婆。

“趙姐,都是誤會,咱們私下說。”

趙婆婆往後退了一步。

“你別碰我。”

“我這些年照顧你,哪件事虧待過你?”

“你每週來三次,次次都問我什麼時候死。”

周姨的手停在半空。

陳先生厲聲打斷。

“舅媽,你別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有數。”

趙婆婆把那隻藍邊碗拿起來。

“你們真正想要的,是我老伴留下的拆遷補償。”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她。

我也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周姨的聲音立刻拔高。

“什麼拆遷補償?這片房子根本沒有拆遷計劃。”

“沒有計劃,你們為什麼逼我賣房?”

“你聽誰說的?”

趙婆婆看著我。

“她告訴我的。”

周姨轉過頭。

我把手機收好。

“我只幫她查了登記資訊。”

“你別亂說。”

“我沒有說拆遷,是你自己說出來的。”

周姨被堵得沒接上話。

陳先生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出來。”

他的手很重。

我抬腳踩在他鞋面上。

他鬆手時,我把胳膊抽回來。

“有話在這裡說。”

“你找死?”

“你這句話,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揉了揉手腕。

“重複收費嗎?”

社群調解員站到我們中間。

“都冷靜。”

樓下又傳來人聲。

這次是幾個鄰居。

周姨顯然提前叫了人。

她轉身衝他們喊:

“大家來看看,這個租客挑撥老人和親戚,還想搶房子。”

有人探頭進來。

“她才住幾天啊?”

“幾天也能鬧這麼大?”

周姨把委託書舉起來。

“她不讓趙姐籤養老協議,還要把老人趕出去。”

趙婆婆氣得咳嗽起來。

我扶住她,把她手裡的碗接過來。

下一秒,碗底露出的那張紙掉在了地上。

紙上蓋著紅章。

最下面一行,是周姨親手寫的名字。

她看清內容後,臉色一下變了。

6

紙是三年前的租房收據。

房東一欄寫著周姨。

收款人一欄,也寫著周姨。

租賃期限卻是五年。

趙婆婆把這張收據藏在碗底,已經藏了很久。

周姨彎腰去撿。

我先一步按住了紙。

“這張不能給你。”

“那是我的字。”

“所以才不能給。”

“你把東西還我。”

“這上面寫得很清楚,趙婆婆交過五年房租。”

鄰居里有人嘀咕。

“那她怎麼還說趙姐欠錢?”

周姨回頭瞪過去。

“我什麼時候說她欠錢了?”

“昨天你自己說的。”

我把照片翻出來。

昨晚樓道里,周姨站在門口,聲音被手機完整收進去。

她沒想到我還開著影片錄製。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欠三個月水費,和欠房租,不是一回事。”

“你這是偷錄。”

“我拍的是樓道,不是臥室。”

“你故意引我說話。”

“謝謝提醒,我確實挺有耐心。”

周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先生一把拿起手機,想摔在地上。

我側身躲開。

社群調解員按住他的手。

“你別動東西。”

“她侵犯隱私。”

“那先把你們的假證明解釋清楚。”

灰衣女人看著陳先生。

“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把材料移交相關部門處理。”

陳先生鬆開手機。

他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周姨立刻換了語氣。

“這都是誤會,證明是別人給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我看著她。

“你剛才還說不可能。”

“我記錯了。”

“那你記性也不太好。”

趙婆婆坐回凳子上,手裡捏著一把鑰匙。

她看了我一眼。

“把那張照片給我。”

“您要做什麼?”

“去換鎖。”

周姨像聽見了笑話。

“趙姐,房門鑰匙在我手裡。”

“現在不在了。”

趙婆婆抬起手。

那把鑰匙不是周姨的。

是我昨天去配的。

我把備用鑰匙放進她手裡時,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幫忙。

她只說了一句。

“人老了,手腳慢,腦子還沒壞。”

陳先生盯著那把鑰匙。

“你們早就商量好了?”

“沒有。”

我看向他。

“我只是怕晚上有人再來擰門把手。”

這句話讓幾個鄰居都變了臉色。

有人問周姨:

“昨晚誰去了趙姐門口?”

周姨立刻否認。

“我沒去。”

我點開照片。

照片裡,黑夾克男人擋著門,周姨站在樓梯口。

男人的臉不算清楚,但衣服和今天一模一樣。

陳先生抬手去遮臉。

動作慢了半拍。

人群裡有人認出他。

“這不是老陳家的外甥嗎?”

“他不是在外地嗎?”

“你們不是說他昨晚才回來?”

一句接一句,周姨再也接不住。

她把責任推到陳先生身上。

“都是他著急賣房,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先生看向她。

“你說什麼?”

“房子是你舅舅的,我只是幫你傳話。”

“沒有你的簽字,誰能拿到委託書?”

“我那是被你騙的。”

兩個人當著所有人的面互相撕扯。

趙婆婆卻把那份病情證明摺好,交給灰衣女人。

“麻煩你幫我留檔。”

“可以。”

“還有一件事。”

趙婆婆從衣櫃裡拿出一個布包。

裡面是一沓收據,還有幾張手寫紙。

我看見最上面一張,是周姨寫給鄰居的欠條。

欠款理由一欄,寫著“代趙婆婆收取房屋補償”。

周姨撲過去搶。

趙婆婆把布包抱在懷裡。

“你拿了我三萬二。”

“那是替你辦事的費用。”

“我沒讓你辦。”

“你不懂手續,我替你跑腿。”

“那你把手續拿出來。”

周姨站起身。

她個子不高,聲音卻穩了。

“錢和手續,一樣都沒有。”

周姨終於失控。

“你一個快死的老太太,守著這破房子有什麼用?”

樓道里一下沒了聲音。

趙婆婆看著她,手裡的布包慢慢垂下去。

我把那句話記在了手機裡。

不是為了提醒誰。

是為了等她自己再說一遍。

周姨還不知道,剛才那句已經被鄰居的手機拍下來了。

而她的手,正好按在了那張三萬二的收據上。

7

周姨發現鄰居在拍時,伸手就去搶手機。

那位大姐往後退了兩步。

“你搶什麼?”

“刪掉。”

“我拍自己家樓道,礙著你了?”

“你們別聽她挑撥。”

周姨轉頭看向調解員。

“她們聯合起來欺負我。”

調解員把材料攤在桌上。

“目前看來,問題是你們偽造證明,還試圖強迫趙姨籤委託。”

“沒有強迫。”

陳先生指著我。

“是她故意把事情鬧大。”

我抬手指了指門框。

“昨晚誰推的門,大家都看見了。”

陳先生盯著我。

“你以為拍幾張照片,就能證明什麼?”

“照片不能證明全部。”

“那你還得意什麼?”

“我還準備了別的。”

我把另一份檔案遞給灰衣女人。

是街道工作人員出具的情況說明。

上面寫著,趙婆婆三個月前曾到社群反映有人冒用她的名義辦理房產手續。

當時接待她的人,就是周姨介紹來的。

陳先生低聲罵了一句。

周姨猛地轉頭。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核實。”

“你算計我。”

“你們昨天不是說,年輕人別管閒事嗎?”

“我讓你別管,你就該滾。”

她終於不裝了。

幾個鄰居開始低聲議論。

周姨伸手指著我。

“你住進來才幾天,就把整棟樓攪得不得安寧。”

“這棟樓原來很安寧?”

我看向樓下。

“昨晚有人冒充我媽叫門,今天有人偽造病歷,您管這叫安寧?”

周姨的手指抖了一下。

陳先生忽然拿出手機。

“舅媽,別跟她廢話。”

他撥了個號碼,按下擴音。

“喂,律師嗎?有人非法侵入我們家,還搶老人房產檔案。”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回應。

對方似乎說了幾句。

陳先生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電話結束通話後,他把手機收起來。

“律師說,老人簽字才算數。”

我看向趙婆婆。

“您願意籤嗎?”

“不願意。”

“那就行了。”

周姨冷笑。

“她現在神志不清,說的話不算。”

趙婆婆從布包裡拿出一張紙。

“那你看看這個。”

是一份醫院的評估報告。

結論很短。

趙桂香意識清楚,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評估日期是昨天。

周姨看完,手裡的委託書掉在地上。

“你什麼時候去的醫院?”

“你們來之前。”

“誰陪你去的?”

“我。”

我把醫院繳費憑證放在桌上。

周姨看向我,嘴唇發顫。

“你還真把自己當她孫女了?”

“沒有。”

我把憑證收回去。

“我只是收了她三個月房租,不能看著房東被人搶。”

這句話讓趙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沒說謝謝。

只是把那隻藍邊碗遞到我手裡。

“這回不用放門口了。”

“為什麼?”

“怕他們砸。”

周姨忽然笑起來。

她笑得很快,停得也快。

“你們以為拿到這些東西,就能告我?”

“我沒說要告你。”

“那你想幹什麼?”

“讓你們把錢退回來,把門口的事說清楚。”

“就這麼簡單?”

“對。”

“那我不退。”

“可以。”

我把手機舉起來。

“鄰居那段影片已經發給了街道,房屋登記中心也收到了。”

周姨看向灰衣女人。

“你們要為了一個外人,跟我過不去?”

女人合上檔案袋。

“我們只按材料處理。”

陳先生忽然衝我走來。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撞到桌角,檔案散了一地。

其中一張紙滑到我腳邊。

是房屋委託出售協議。

委託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趙婆婆的名字。

簽名卻不是她的筆跡。

我撿起來遞給調解員。

“這份協議也要留檔。”

陳先生撲過來搶。

“你別碰!”

“現在知道怕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趙婆婆拿起門邊的木棍,敲在地上。

“鬆手。”

聲音不大。

陳先生卻停了。

趙婆婆看著他。

“你小時候來我家偷錢,我沒報警,是看你姐的面子。”

陳先生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胡說。”

“你十三歲那年,拿走兩百七十塊。”

“那是你給我的。”

“我給你的是學費。”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陳先生的臉開始發紅。

趙婆婆繼續說:

“你後來欠了賭債,拿我老伴的印章去借錢。”

“我替你還了四萬八。”

周姨的臉色變了。

她轉頭看向陳先生。

“你不是說那錢是她給你的養老費嗎?”

“你閉嘴。”

“你不是說房子是你舅舅留給你的?”

“我讓你閉嘴!”

兩個人又吵起來。

這一次,沒有人勸。

我把散落的協議一張張收好。

趙婆婆忽然問我:

“你為什麼幫我?”

我低頭整理紙角。

“因為我也被人用過一次。”

“誰?”

“房東。”

她愣了愣。

“周姨讓我幫忙看門,說有人來鬧事。”

“我答應後,她才敢把你們叫上來。”

我抬頭看向周姨。

“她想讓我當一個什麼都看見,卻什麼都不能說的鄰居。”

周姨盯著我,終於明白過來。

她讓我住進來,從來不是因為房租便宜。

八百塊,是她挑出來的一雙耳朵。

8

事情鬧到下午,周姨仍然不肯交出備用鑰匙。

她站在樓下的超市門口,抱著胳膊。

“鑰匙是我的,誰也別想拿。”

趙婆婆站在臺階上。

“那我換鎖。”

“你敢換?”

“房子是我的。”

“你換了鎖,我就報警。”

我站在旁邊。

“報警可以,順便把偽造協議和病歷一起帶上。”

周姨看著我。

“你以為警察會管鄰里糾紛?”

“糾紛歸糾紛,偽造材料是另一回事。”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機上。

“你到底想要多少錢?”

“我不要錢。”

“你不是一直缺錢嗎?”

“缺。”

“那你開個價。”

“我開了你也不會給。”

“你不試怎麼知道?”

“你連趙婆婆三萬二都不想還,給我開什麼價?”

周姨沉默下來。

趙婆婆看著她。

“把我的錢還了。”

“我沒有。”

“收據在她手裡。”

“那是假的。”

“字是你的。”

周姨忽然轉身進了超市。

捲簾門被她拉下一半。

她隔著門縫看我們。

“你們誰都別想進來。”

“這是公共通道。”

“這是我的店。”

“你租的鋪面。”

我拿出合同影印件。

“還有七個月租期,提前關門要賠違約金。”

周姨的眼睛落在紙上。

她沒想到我連店鋪合同都查到了。

“你查這個幹什麼?”

“您昨天說,房產證在您丈夫名下。”

“跟店鋪沒關係。”

“有關係。”

我指了指超市門上的招牌。

“房主不是您,店也不是您的。您拿什麼把趙婆婆的房子和店一起賣?”

她把門又往下拉了一截。

陳先生從後面走出來。

“舅媽,別跟她講了。”

“你叫誰舅媽?”

“你不是說我們是一家人嗎?”

這句話讓周姨的臉變得很難看。

她轉身就要走。

陳先生抓住她的胳膊。

“錢呢?”

“什麼錢?”

“你答應我的三萬。”

“我沒拿到房子,憑什麼給你?”

“我材料都弄好了。”

“那是你自己願意做的。”

“你說房子賣了至少兩百萬。”

周圍幾個鄰居聽見這句話,停下了腳步。

周姨立刻壓低聲音。

“你瘋了?”

陳先生甩開她。

“我替你跑腿,替你找人,連假證明都是我拿的。”

“你拿了兩萬定金。”

“那是辛苦費。”

“剩下的等房子賣了再說。”

“你還想賴?”

周姨回頭看見我,立刻閉了嘴。

可已經晚了。

我手機裡的影片,清清楚楚拍到了他們爭執。

這次不是我拍的。

是樓下賣菜的大姐拍的。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剛才就覺得不對勁,順手拍了。”

我點開影片。

周姨說的每一句,都能聽清。

陳先生說的每一個數字,也沒有漏。

周姨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這是侵犯隱私。”

大姐把圍裙往腰上一系。

“在大街上吵,誰拍不行?”

我看向周姨。

“現在還要報警嗎?”

她沒有回答。

陳先生忽然抓住她的包。

“把錢給我。”

“你放手。”

“不給我,我就把所有事說出去。”

“你以為你說了有人信?”

“至少我有協議。”

他把包扯開。

裡面掉出一疊紙。

最上面是一張拆遷意向通知。

周姨撲過去搶。

我已經撿了起來。

通知上的地址,正是槐樹巷。

落款日期是上個月。

補償範圍裡,寫著:商鋪及住宅,按評估價補償。

鄰居們全圍了過來。

有人罵了一句。

“你們早知道要拆,才急著低價騙房?”

周姨臉色發青。

“這只是意向,不一定拆。”

“所以你們才想先把房子拿到手。”

我把通知遞給趙婆婆。

她接過去,看了很久。

“我老伴等了二十年。”

“等什麼?”

“等這條巷子變好。”

她把通知折起來。

“他沒等到。”

陳先生衝過來搶紙。

趙婆婆將紙收進衣服裡。

“你們誰也別想拿。”

周姨忽然蹲下去撿包裡的東西。

她撿起一張銀行卡,轉身往巷口走。

我看見她走路的方向,立刻跟了上去。

她不是要逃。

她去了街道辦。

門口貼著一張公告。

明天上午九點,召開槐樹巷舊改聽證會。

周姨站在公告前,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把那份授權書送過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她咬著牙。

“明天之前,必須讓趙桂香簽字。”

我站在她身後。

“明天不用她籤。”

周姨回頭。

我指了指公告。

“她本人到場,就夠了。”

她看著我,慢慢笑了。

“你以為到了聽證會,你還能說得上話?”

“我不需要說很多。”

“那你帶什麼去?”

我拍了拍檔案袋。

“帶你們昨天那份委託書。”

周姨的笑停住。

我補了一句:

“原件。”

9

聽證會前一晚,周姨沒有再來找趙婆婆。

她把超市關了,店門上貼著暫停營業。

巷子裡少了她的招呼聲,反而安靜得不習慣。

趙婆婆坐在我家門口擇菜。

她把壞掉的菜葉一片片挑出來,動作慢,卻沒錯過一片。

“你明天真要去?”

“去。”

“去了也不一定能拿到補償。”

“拿不到也得讓他們知道,房子是誰的。”

趙婆婆把菜葉放進垃圾袋。

“你這個年紀,怎麼總愛管麻煩事?”

“我也想過清靜日子。”

“那你為什麼不走?”

我看著對門那塊褪色的福字。

“因為我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有人把我當成了工具。”

“你不喜歡被人利用?”

“沒人喜歡。”

她笑了一下。

“我喜歡。”

我愣住了。

“喜歡什麼?”

“喜歡有人用我。”

“這話聽著不太吉利。”

“你看,你現在就被我用上了。”

她把菜籃往我這邊推了推。

“明天替我拿著材料。”

“這算什麼利用?”

“我手抖,拿不穩。”

“那我收一塊錢勞務費。”

“給你兩顆米。”

“成交。”

她從碗裡捏出兩粒生米,放在我手背上。

我看著那兩粒米,沒忍住笑了。

可笑意剛起來,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是陳先生。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臉上沒有昨天的蠻橫。

“趙姨,我來道歉。”

趙婆婆沒抬頭。

“我不收。”

“我給你買了藥。”

“我不吃。”

“那我把話說完。”

他站在門口,手指捏著紙袋邊緣。

“周姨想把房子拿去賣,是她的主意。”

趙婆婆終於抬眼。

“你的呢?”

“我只是缺錢。”

“缺錢就可以偽造我的簽名?”

陳先生低下頭。

“我會賠。”

“拿什麼賠?”

“房子賣了以後。”

趙婆婆把菜刀放到案板上。

“你還在想賣房。”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每次說不是,手都放在我的房契上。”

陳先生沒接話。

我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影印件。

“陳先生,您的借款協議也在這裡。”

他抬頭。

“你怎麼會有?”

“周姨包裡掉出來的。”

“那是我的私事。”

“你拿趙婆婆的印章借錢,就不是私事了。”

他往前一步。

“你到底想幹什麼?”

“明天聽證會上,把你們的關係說清楚。”

“你敢?”

“我已經把材料交給工作人員了。”

陳先生的嘴唇動了動。

“你別把人逼到絕路。”

“你們逼趙婆婆簽字的時候,考慮過她有沒有路嗎?”

他提著紙袋的手垂下去。

“她這房子遲早要拆,錢放她手裡也守不住。”

“那也輪不到你替她守。”

“我替她守?”

他笑了一聲。

“她老了,什麼都不懂,活著也是拖累。”

趙婆婆手裡的菜葉掉到地上。

她沒有彎腰撿。

我把門開啟些。

“這句話,明天當著大家再說一遍。”

陳先生立刻閉嘴。

樓下有人咳了一聲。

賣菜的大姐抱著胳膊站在樓梯口。

她身後還有兩位鄰居。

顯然,他們已經聽見了。

陳先生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

“你以為趙婆婆會一直護著你?”

“我沒讓她護著。”

“她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趙婆婆猛地抬頭。

陳先生說完就下樓。

樓梯上傳來他匆忙的腳步。

趙婆婆坐了很久。

我沒有問她女兒的事。

她自己開了口。

“我女兒沒死。”

“我知道。”

“她只是離開了。”

“去哪兒了?”

“很遠。”

她把壞菜葉撿起來,重新放進袋子。

“她年輕時跟人走了,後來被騙進了婚姻。她回來過一次,身上全是傷。”

她停了一下。

“我沒留住她。”

“為什麼?”

“那時候我也被人騙簽了東西。”

她從碗底取出最後一張紙。

紙邊已經發脆。

“他們說,只要我把房子給外孫,女兒就能回來。”

我看著那張紙。

上面是一封沒寄出去的信。

署名只有兩個字。

趙蘭。

“她後來回過嗎?”

“沒有。”

趙婆婆把信摺好。

“所以我才不籤。”

她看著我。

“房子沒了,人就更沒地方回來了。”

第二天上午,聽證會開始。

周姨穿了一身黑色外套,坐在前排。

陳先生不在。

她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沓材料。

主持人宣佈發言順序時,周姨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昨晚的慌亂。

她把一份授權書推到桌上。

“趙桂香已經同意由我代為處理房屋。”

趙婆婆接過來。

第一頁,是她的名字。

第二頁,也是她的名字。

第三頁,還是她的名字。

她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

“這不是我的簽名。”

周姨輕聲一笑。

“趙姐,您又記錯了。”

主持人抬起頭。

“趙女士,您確定嗎?”

趙婆婆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檔案袋放到桌上。

“她確定。”

我拿出原件,放在授權書旁邊。

原件上的簽字,是周姨的字。

而那份授權書的見證人一欄,寫著同一個名字。

周建國。

周姨的丈夫。

我看向主持人。

“但周建國已經去世兩年了。”

10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周姨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她很快彎腰撿起,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這是影印錯誤。”

我把死亡證明覆印件放到桌上。

“死亡日期在授權書之前兩年。”

戴眼鏡的男人立刻起身。

“這些材料來源不明,不能作為依據。”

主持人看向他。

“你是?”

“周女士的代理人。”

“有委託手續嗎?”

他翻了翻檔案袋。

“在這裡。”

我把一張繳費憑證推過去。

“這份委託書昨天才籤。”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會有?”

“周姨包裡掉出來的東西不少。”

周姨終於抬頭。

“你翻我包?”

“沒有。”

我看了一眼賣菜大姐。

“她撿到的。”

大姐在後面擺了擺手。

“我眼神好,手腳也快。”

主持人讓工作人員核對材料。

周姨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斷摩挲著那支筆。

她旁邊的代理人低聲勸她。

她沒聽。

趙婆婆把那封舊信放在桌上。

“我沒有同意賣房。”

主持人問:

“您是否需要法律援助?”

“需要。”

“我們可以為您聯絡。”

周姨忽然開口。

“她沒有能力做決定。”

“我有醫院評估報告。”

我把報告遞過去。

“報告顯示,她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周姨看著那張紙。

“你們串通好了。”

“您說錯了。”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這是您偽造病情證明的核查結果。”

周姨的嘴唇開始發抖。

她看向代理人。

“你不是說沒事嗎?”

代理人沒有回答。

主持人繼續翻材料。

“這裡還有一份租賃合同,顯示周女士曾以房東身份出租該房屋,但產權登記人並非周女士。”

我接過話。

“她收了我三個月房租,之後又在沒有合法授權的情況下通知我搬走。”

“這和舊改有什麼關係?”

周姨猛地站起來。

“她就是來鬧事的!”

主持人敲了敲桌面。

“請保持秩序。”

“她一個外人,憑什麼代表趙桂香?”

趙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不代表我。”

“那她在這裡做什麼?”

“她是我的租客。”

趙婆婆把那兩粒生米放在桌上。

“也是我請來的幫手。”

周姨盯著那兩粒米,忽然笑了。

“八百塊就能收買人?”

“不是收買。”

我看著她。

“是您把我當工具,我才有機會看見這些東西。”

周姨的笑停住了。

主持人讓她解釋房屋委託和收款問題。

她一開始還試圖推給陳先生。

“檔案是他弄的。”

“病歷也是他給我的。”

“錢是他拿的。”

“我只是幫忙。”

工作人員問:

“那為什麼所有材料都由您保管?”

周姨低頭看著桌面。

“我怕他弄丟。”

“為什麼收款人寫的是您?”

“我替他收。”

“為什麼房屋補償通知也在您手裡?”

她沒有回答。

會議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最後,工作人員宣佈暫停相關房屋交易,材料移交處理。

趙婆婆的房屋暫時保持現狀。

周姨收回委託的要求,當場駁回。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走出會議室時,她追上我。

“你滿意了?”

“還行。”

“你破壞的是一大家子的生路。”

“你們的生路,為什麼要踩在趙婆婆的房子上?”

“她那麼老,守著房子有什麼用?”

“至少比守著一群惦記她房子的人有用。”

周姨咬著牙。

“你以為你贏了?”

“我只是讓材料到了該去的地方。”

“你會後悔。”

“我後悔過。”

“後悔什麼?”

“後悔剛搬來時,沒早點看出八百塊不是便宜,是誘餌。”

周姨的臉一下變了。

她轉身往樓下走。

沒走幾步,街道工作人員叫住她。

“周女士,還有一件事。”

“什麼?”

“您丈夫名下那間商鋪的租賃合同,也需要核驗。”

周姨停住了。

我沒有再跟過去。

那間店遲早會關。

她拿不到趙婆婆的房子,也拿不到舊改補償,之前收的三萬二要退,偽造材料的事還要繼續處理。

趙婆婆站在我身邊,手裡抱著那隻藍邊碗。

“你什麼時候搬走?”

“合同還有七個月。”

“住滿?”

“當然。”

“八百塊,確實划算。”

我看著她。

“您以後還放米嗎?”

“放。”

“還放我門口?”

“看心情。”

當天晚上十二點,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沒有立刻開門。

門外的人敲了兩下。

趙婆婆隔著門喊我。

“小禾,開門。”

我問:

“您叫我什麼?”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她在外面笑。

“叫你租客。”

我這才打開門。

她把藍邊碗放在門口,碗裡裝著兩粒生米。

我低頭看了看。

“這麼少?”

“今年米貴。”

“您也開始算賬了?”

“活人都得算。”

她轉身回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明早記得把碗給我。”

“要是少了一粒呢?”

“那就是你欠我的。”

“欠多少?”

“欠一輩子。”

我看著她關上門。

門縫裡透出一小塊燈光。

我把那隻碗端進屋,放在桌上。

這一次,米沒有被水泡溼。

我也沒有再聽見門外有人叫我。

房租八百。

兩粒生米。

一間還沒被搶走的舊房子。

夠我先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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