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老太每晚在我門口放生米_第2章 5周姨的筆尖剛碰到紙面
第2章
5
周姨的筆尖剛碰到紙面,樓下就傳來汽車喇叭聲。
社群調解員往窗外看了一眼。
“誰來了?”
“辦事的人。”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陳先生伸手要拿。
“什麼辦事的人?”
“等會兒你就知道。”
周姨把筆往桌上一拍。
“你少裝神弄鬼。”
我指了指委託書。
“不是你們讓我籤嗎?怎麼輪到自己,就開始著急了?”
她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樓梯口響起腳步。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走上來,手裡夾著檔案袋。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向趙婆婆。
“哪位是趙桂香?”
趙婆婆扶著桌子站起來。
“我是。”
女人把一張回執遞給她。
“您昨天提交的房屋異議申請,登記中心已經受理。”
陳先生往前一步。
“什麼異議申請?”
女人沒有理他,只把另一份材料遞給我。
“這是您提交的租賃合同和付款記錄。”
我接過來。
“謝謝。”
“還有,您申請的臨時居住保護,已經轉給社群處理。”
周姨臉上的表情僵住。
“她一個租客,憑什麼申請房屋異議?”
“她不是申請房屋所有權。”
女人看向周姨。
“她申請的是租賃期間的正常居住權益。”
“這跟我們家的房子有什麼關係?”
“如果房東未按合同約定解除租賃,租客可以申請調解。”
陳先生拿過那張回執,看完後撕成兩半。
碎紙落在地上。
我把手機舉起來。
“撕材料沒關係,動作已經在照片裡了。”
他抬頭看我。
“你拍了?”
“昨晚就拍了。”
周姨咬著牙。
“你這是故意設套。”
“你們把我趕走,不也是故意的嗎?”
社群調解員終於開口。
“先別爭,趙姨的房屋情況也要核實。”
灰衣女人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影印件。
“這是登記中心存檔的房產資訊。”
陳先生伸手去拿。
她把檔案收了回來。
“只能給產權人看。”
趙婆婆抬起頭。
“給我。”
女人把影印件遞過去。
紙上只有一行名字。
趙桂香。
不是周建國,也不是陳先生。
周姨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幾下。
“怎麼可能?”
我看向她。
“你不是說房產證在陳先生手裡嗎?”
陳先生攥緊了那串鑰匙。
“老證上寫的是舅舅。”
“老證作廢了。”
趙婆婆聲音很輕。
“你舅舅死前,把房子過給了我。”
陳先生猛地轉身。
“你什麼時候辦的?”
“你們都不在的時候。”
“你一個老太太,哪有錢辦這些?”
趙婆婆看了我一眼。
“有人幫我。”
周姨立刻盯住我。
“是你?”
我沒回答。
女人把第二份材料遞給趙婆婆。
“另外,您提交的那份病情證明,醫院核查後確認不是該院出具。”
陳先生臉色變了。
“這不可能。”
“醫院蓋章也是假的。”
我看著他。
“你們準備得挺快,三個月前就知道今天要來?”
社群調解員拿過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周姨轉身去拉趙婆婆。
“趙姐,都是誤會,咱們私下說。”
趙婆婆往後退了一步。
“你別碰我。”
“我這些年照顧你,哪件事虧待過你?”
“你每週來三次,次次都問我什麼時候死。”
周姨的手停在半空。
陳先生厲聲打斷。
“舅媽,你別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有數。”
趙婆婆把那隻藍邊碗拿起來。
“你們真正想要的,是我老伴留下的拆遷補償。”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她。
我也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周姨的聲音立刻拔高。
“什麼拆遷補償?這片房子根本沒有拆遷計劃。”
“沒有計劃,你們為什麼逼我賣房?”
“你聽誰說的?”
趙婆婆看著我。
“她告訴我的。”
周姨轉過頭。
我把手機收好。
“我只幫她查了登記資訊。”
“你別亂說。”
“我沒有說拆遷,是你自己說出來的。”
周姨被堵得沒接上話。
陳先生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跟我出來。”
他的手很重。
我抬腳踩在他鞋面上。
他鬆手時,我把胳膊抽回來。
“有話在這裡說。”
“你找死?”
“你這句話,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揉了揉手腕。
“重複收費嗎?”
社群調解員站到我們中間。
“都冷靜。”
樓下又傳來人聲。
這次是幾個鄰居。
周姨顯然提前叫了人。
她轉身衝他們喊:
“大家來看看,這個租客挑撥老人和親戚,還想搶房子。”
有人探頭進來。
“她才住幾天啊?”
“幾天也能鬧這麼大?”
周姨把委託書舉起來。
“她不讓趙姐籤養老協議,還要把老人趕出去。”
趙婆婆氣得咳嗽起來。
我扶住她,把她手裡的碗接過來。
下一秒,碗底露出的那張紙掉在了地上。
紙上蓋著紅章。
最下面一行,是周姨親手寫的名字。
她看清內容後,臉色一下變了。
6
紙是三年前的租房收據。
房東一欄寫著周姨。
收款人一欄,也寫著周姨。
租賃期限卻是五年。
趙婆婆把這張收據藏在碗底,已經藏了很久。
周姨彎腰去撿。
我先一步按住了紙。
“這張不能給你。”
“那是我的字。”
“所以才不能給。”
“你把東西還我。”
“這上面寫得很清楚,趙婆婆交過五年房租。”
鄰居里有人嘀咕。
“那她怎麼還說趙姐欠錢?”
周姨回頭瞪過去。
“我什麼時候說她欠錢了?”
“昨天你自己說的。”
我把照片翻出來。
昨晚樓道里,周姨站在門口,聲音被手機完整收進去。
她沒想到我還開著影片錄製。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欠三個月水費,和欠房租,不是一回事。”
“你這是偷錄。”
“我拍的是樓道,不是臥室。”
“你故意引我說話。”
“謝謝提醒,我確實挺有耐心。”
周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先生一把拿起手機,想摔在地上。
我側身躲開。
社群調解員按住他的手。
“你別動東西。”
“她侵犯隱私。”
“那先把你們的假證明解釋清楚。”
灰衣女人看著陳先生。
“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把材料移交相關部門處理。”
陳先生鬆開手機。
他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周姨立刻換了語氣。
“這都是誤會,證明是別人給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我看著她。
“你剛才還說不可能。”
“我記錯了。”
“那你記性也不太好。”
趙婆婆坐回凳子上,手裡捏著一把鑰匙。
她看了我一眼。
“把那張照片給我。”
“您要做什麼?”
“去換鎖。”
周姨像聽見了笑話。
“趙姐,房門鑰匙在我手裡。”
“現在不在了。”
趙婆婆抬起手。
那把鑰匙不是周姨的。
是我昨天去配的。
我把備用鑰匙放進她手裡時,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幫忙。
她只說了一句。
“人老了,手腳慢,腦子還沒壞。”
陳先生盯著那把鑰匙。
“你們早就商量好了?”
“沒有。”
我看向他。
“我只是怕晚上有人再來擰門把手。”
這句話讓幾個鄰居都變了臉色。
有人問周姨:
“昨晚誰去了趙姐門口?”
周姨立刻否認。
“我沒去。”
我點開照片。
照片裡,黑夾克男人擋著門,周姨站在樓梯口。
男人的臉不算清楚,但衣服和今天一模一樣。
陳先生抬手去遮臉。
動作慢了半拍。
人群裡有人認出他。
“這不是老陳家的外甥嗎?”
“他不是在外地嗎?”
“你們不是說他昨晚才回來?”
一句接一句,周姨再也接不住。
她把責任推到陳先生身上。
“都是他著急賣房,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先生看向她。
“你說什麼?”
“房子是你舅舅的,我只是幫你傳話。”
“沒有你的簽字,誰能拿到委託書?”
“我那是被你騙的。”
兩個人當著所有人的面互相撕扯。
趙婆婆卻把那份病情證明摺好,交給灰衣女人。
“麻煩你幫我留檔。”
“可以。”
“還有一件事。”
趙婆婆從衣櫃裡拿出一個布包。
裡面是一沓收據,還有幾張手寫紙。
我看見最上面一張,是周姨寫給鄰居的欠條。
欠款理由一欄,寫著“代趙婆婆收取房屋補償”。
周姨撲過去搶。
趙婆婆把布包抱在懷裡。
“你拿了我三萬二。”
“那是替你辦事的費用。”
“我沒讓你辦。”
“你不懂手續,我替你跑腿。”
“那你把手續拿出來。”
周姨站起身。
她個子不高,聲音卻穩了。
“錢和手續,一樣都沒有。”
周姨終於失控。
“你一個快死的老太太,守著這破房子有什麼用?”
樓道里一下沒了聲音。
趙婆婆看著她,手裡的布包慢慢垂下去。
我把那句話記在了手機裡。
不是為了提醒誰。
是為了等她自己再說一遍。
周姨還不知道,剛才那句已經被鄰居的手機拍下來了。
而她的手,正好按在了那張三萬二的收據上。
7
周姨發現鄰居在拍時,伸手就去搶手機。
那位大姐往後退了兩步。
“你搶什麼?”
“刪掉。”
“我拍自己家樓道,礙著你了?”
“你們別聽她挑撥。”
周姨轉頭看向調解員。
“她們聯合起來欺負我。”
調解員把材料攤在桌上。
“目前看來,問題是你們偽造證明,還試圖強迫趙姨籤委託。”
“沒有強迫。”
陳先生指著我。
“是她故意把事情鬧大。”
我抬手指了指門框。
“昨晚誰推的門,大家都看見了。”
陳先生盯著我。
“你以為拍幾張照片,就能證明什麼?”
“照片不能證明全部。”
“那你還得意什麼?”
“我還準備了別的。”
我把另一份檔案遞給灰衣女人。
是街道工作人員出具的情況說明。
上面寫著,趙婆婆三個月前曾到社群反映有人冒用她的名義辦理房產手續。
當時接待她的人,就是周姨介紹來的。
陳先生低聲罵了一句。
周姨猛地轉頭。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核實。”
“你算計我。”
“你們昨天不是說,年輕人別管閒事嗎?”
“我讓你別管,你就該滾。”
她終於不裝了。
幾個鄰居開始低聲議論。
周姨伸手指著我。
“你住進來才幾天,就把整棟樓攪得不得安寧。”
“這棟樓原來很安寧?”
我看向樓下。
“昨晚有人冒充我媽叫門,今天有人偽造病歷,您管這叫安寧?”
周姨的手指抖了一下。
陳先生忽然拿出手機。
“舅媽,別跟她廢話。”
他撥了個號碼,按下擴音。
“喂,律師嗎?有人非法侵入我們家,還搶老人房產檔案。”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回應。
對方似乎說了幾句。
陳先生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電話結束通話後,他把手機收起來。
“律師說,老人簽字才算數。”
我看向趙婆婆。
“您願意籤嗎?”
“不願意。”
“那就行了。”
周姨冷笑。
“她現在神志不清,說的話不算。”
趙婆婆從布包裡拿出一張紙。
“那你看看這個。”
是一份醫院的評估報告。
結論很短。
趙桂香意識清楚,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評估日期是昨天。
周姨看完,手裡的委託書掉在地上。
“你什麼時候去的醫院?”
“你們來之前。”
“誰陪你去的?”
“我。”
我把醫院繳費憑證放在桌上。
周姨看向我,嘴唇發顫。
“你還真把自己當她孫女了?”
“沒有。”
我把憑證收回去。
“我只是收了她三個月房租,不能看著房東被人搶。”
這句話讓趙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沒說謝謝。
只是把那隻藍邊碗遞到我手裡。
“這回不用放門口了。”
“為什麼?”
“怕他們砸。”
周姨忽然笑起來。
她笑得很快,停得也快。
“你們以為拿到這些東西,就能告我?”
“我沒說要告你。”
“那你想幹什麼?”
“讓你們把錢退回來,把門口的事說清楚。”
“就這麼簡單?”
“對。”
“那我不退。”
“可以。”
我把手機舉起來。
“鄰居那段影片已經發給了街道,房屋登記中心也收到了。”
周姨看向灰衣女人。
“你們要為了一個外人,跟我過不去?”
女人合上檔案袋。
“我們只按材料處理。”
陳先生忽然衝我走來。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撞到桌角,檔案散了一地。
其中一張紙滑到我腳邊。
是房屋委託出售協議。
委託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趙婆婆的名字。
簽名卻不是她的筆跡。
我撿起來遞給調解員。
“這份協議也要留檔。”
陳先生撲過來搶。
“你別碰!”
“現在知道怕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趙婆婆拿起門邊的木棍,敲在地上。
“鬆手。”
聲音不大。
陳先生卻停了。
趙婆婆看著他。
“你小時候來我家偷錢,我沒報警,是看你姐的面子。”
陳先生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胡說。”
“你十三歲那年,拿走兩百七十塊。”
“那是你給我的。”
“我給你的是學費。”
屋裡的人都看向他。
陳先生的臉開始發紅。
趙婆婆繼續說:
“你後來欠了賭債,拿我老伴的印章去借錢。”
“我替你還了四萬八。”
周姨的臉色變了。
她轉頭看向陳先生。
“你不是說那錢是她給你的養老費嗎?”
“你閉嘴。”
“你不是說房子是你舅舅留給你的?”
“我讓你閉嘴!”
兩個人又吵起來。
這一次,沒有人勸。
我把散落的協議一張張收好。
趙婆婆忽然問我:
“你為什麼幫我?”
我低頭整理紙角。
“因為我也被人用過一次。”
“誰?”
“房東。”
她愣了愣。
“周姨讓我幫忙看門,說有人來鬧事。”
“我答應後,她才敢把你們叫上來。”
我抬頭看向周姨。
“她想讓我當一個什麼都看見,卻什麼都不能說的鄰居。”
周姨盯著我,終於明白過來。
她讓我住進來,從來不是因為房租便宜。
八百塊,是她挑出來的一雙耳朵。
8
事情鬧到下午,周姨仍然不肯交出備用鑰匙。
她站在樓下的超市門口,抱著胳膊。
“鑰匙是我的,誰也別想拿。”
趙婆婆站在臺階上。
“那我換鎖。”
“你敢換?”
“房子是我的。”
“你換了鎖,我就報警。”
我站在旁邊。
“報警可以,順便把偽造協議和病歷一起帶上。”
周姨看著我。
“你以為警察會管鄰里糾紛?”
“糾紛歸糾紛,偽造材料是另一回事。”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機上。
“你到底想要多少錢?”
“我不要錢。”
“你不是一直缺錢嗎?”
“缺。”
“那你開個價。”
“我開了你也不會給。”
“你不試怎麼知道?”
“你連趙婆婆三萬二都不想還,給我開什麼價?”
周姨沉默下來。
趙婆婆看著她。
“把我的錢還了。”
“我沒有。”
“收據在她手裡。”
“那是假的。”
“字是你的。”
周姨忽然轉身進了超市。
捲簾門被她拉下一半。
她隔著門縫看我們。
“你們誰都別想進來。”
“這是公共通道。”
“這是我的店。”
“你租的鋪面。”
我拿出合同影印件。
“還有七個月租期,提前關門要賠違約金。”
周姨的眼睛落在紙上。
她沒想到我連店鋪合同都查到了。
“你查這個幹什麼?”
“您昨天說,房產證在您丈夫名下。”
“跟店鋪沒關係。”
“有關係。”
我指了指超市門上的招牌。
“房主不是您,店也不是您的。您拿什麼把趙婆婆的房子和店一起賣?”
她把門又往下拉了一截。
陳先生從後面走出來。
“舅媽,別跟她講了。”
“你叫誰舅媽?”
“你不是說我們是一家人嗎?”
這句話讓周姨的臉變得很難看。
她轉身就要走。
陳先生抓住她的胳膊。
“錢呢?”
“什麼錢?”
“你答應我的三萬。”
“我沒拿到房子,憑什麼給你?”
“我材料都弄好了。”
“那是你自己願意做的。”
“你說房子賣了至少兩百萬。”
周圍幾個鄰居聽見這句話,停下了腳步。
周姨立刻壓低聲音。
“你瘋了?”
陳先生甩開她。
“我替你跑腿,替你找人,連假證明都是我拿的。”
“你拿了兩萬定金。”
“那是辛苦費。”
“剩下的等房子賣了再說。”
“你還想賴?”
周姨回頭看見我,立刻閉了嘴。
可已經晚了。
我手機裡的影片,清清楚楚拍到了他們爭執。
這次不是我拍的。
是樓下賣菜的大姐拍的。
她把手機遞給我。
“我剛才就覺得不對勁,順手拍了。”
我點開影片。
周姨說的每一句,都能聽清。
陳先生說的每一個數字,也沒有漏。
周姨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這是侵犯隱私。”
大姐把圍裙往腰上一系。
“在大街上吵,誰拍不行?”
我看向周姨。
“現在還要報警嗎?”
她沒有回答。
陳先生忽然抓住她的包。
“把錢給我。”
“你放手。”
“不給我,我就把所有事說出去。”
“你以為你說了有人信?”
“至少我有協議。”
他把包扯開。
裡面掉出一疊紙。
最上面是一張拆遷意向通知。
周姨撲過去搶。
我已經撿了起來。
通知上的地址,正是槐樹巷。
落款日期是上個月。
補償範圍裡,寫著:商鋪及住宅,按評估價補償。
鄰居們全圍了過來。
有人罵了一句。
“你們早知道要拆,才急著低價騙房?”
周姨臉色發青。
“這只是意向,不一定拆。”
“所以你們才想先把房子拿到手。”
我把通知遞給趙婆婆。
她接過去,看了很久。
“我老伴等了二十年。”
“等什麼?”
“等這條巷子變好。”
她把通知折起來。
“他沒等到。”
陳先生衝過來搶紙。
趙婆婆將紙收進衣服裡。
“你們誰也別想拿。”
周姨忽然蹲下去撿包裡的東西。
她撿起一張銀行卡,轉身往巷口走。
我看見她走路的方向,立刻跟了上去。
她不是要逃。
她去了街道辦。
門口貼著一張公告。
明天上午九點,召開槐樹巷舊改聽證會。
周姨站在公告前,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把那份授權書送過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她咬著牙。
“明天之前,必須讓趙桂香簽字。”
我站在她身後。
“明天不用她籤。”
周姨回頭。
我指了指公告。
“她本人到場,就夠了。”
她看著我,慢慢笑了。
“你以為到了聽證會,你還能說得上話?”
“我不需要說很多。”
“那你帶什麼去?”
我拍了拍檔案袋。
“帶你們昨天那份委託書。”
周姨的笑停住。
我補了一句:
“原件。”
9
聽證會前一晚,周姨沒有再來找趙婆婆。
她把超市關了,店門上貼著暫停營業。
巷子裡少了她的招呼聲,反而安靜得不習慣。
趙婆婆坐在我家門口擇菜。
她把壞掉的菜葉一片片挑出來,動作慢,卻沒錯過一片。
“你明天真要去?”
“去。”
“去了也不一定能拿到補償。”
“拿不到也得讓他們知道,房子是誰的。”
趙婆婆把菜葉放進垃圾袋。
“你這個年紀,怎麼總愛管麻煩事?”
“我也想過清靜日子。”
“那你為什麼不走?”
我看著對門那塊褪色的福字。
“因為我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有人把我當成了工具。”
“你不喜歡被人利用?”
“沒人喜歡。”
她笑了一下。
“我喜歡。”
我愣住了。
“喜歡什麼?”
“喜歡有人用我。”
“這話聽著不太吉利。”
“你看,你現在就被我用上了。”
她把菜籃往我這邊推了推。
“明天替我拿著材料。”
“這算什麼利用?”
“我手抖,拿不穩。”
“那我收一塊錢勞務費。”
“給你兩顆米。”
“成交。”
她從碗裡捏出兩粒生米,放在我手背上。
我看著那兩粒米,沒忍住笑了。
可笑意剛起來,門外就傳來敲門聲。
是陳先生。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臉上沒有昨天的蠻橫。
“趙姨,我來道歉。”
趙婆婆沒抬頭。
“我不收。”
“我給你買了藥。”
“我不吃。”
“那我把話說完。”
他站在門口,手指捏著紙袋邊緣。
“周姨想把房子拿去賣,是她的主意。”
趙婆婆終於抬眼。
“你的呢?”
“我只是缺錢。”
“缺錢就可以偽造我的簽名?”
陳先生低下頭。
“我會賠。”
“拿什麼賠?”
“房子賣了以後。”
趙婆婆把菜刀放到案板上。
“你還在想賣房。”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每次說不是,手都放在我的房契上。”
陳先生沒接話。
我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影印件。
“陳先生,您的借款協議也在這裡。”
他抬頭。
“你怎麼會有?”
“周姨包裡掉出來的。”
“那是我的私事。”
“你拿趙婆婆的印章借錢,就不是私事了。”
他往前一步。
“你到底想幹什麼?”
“明天聽證會上,把你們的關係說清楚。”
“你敢?”
“我已經把材料交給工作人員了。”
陳先生的嘴唇動了動。
“你別把人逼到絕路。”
“你們逼趙婆婆簽字的時候,考慮過她有沒有路嗎?”
他提著紙袋的手垂下去。
“她這房子遲早要拆,錢放她手裡也守不住。”
“那也輪不到你替她守。”
“我替她守?”
他笑了一聲。
“她老了,什麼都不懂,活著也是拖累。”
趙婆婆手裡的菜葉掉到地上。
她沒有彎腰撿。
我把門開啟些。
“這句話,明天當著大家再說一遍。”
陳先生立刻閉嘴。
樓下有人咳了一聲。
賣菜的大姐抱著胳膊站在樓梯口。
她身後還有兩位鄰居。
顯然,他們已經聽見了。
陳先生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
“你以為趙婆婆會一直護著你?”
“我沒讓她護著。”
“她連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趙婆婆猛地抬頭。
陳先生說完就下樓。
樓梯上傳來他匆忙的腳步。
趙婆婆坐了很久。
我沒有問她女兒的事。
她自己開了口。
“我女兒沒死。”
“我知道。”
“她只是離開了。”
“去哪兒了?”
“很遠。”
她把壞菜葉撿起來,重新放進袋子。
“她年輕時跟人走了,後來被騙進了婚姻。她回來過一次,身上全是傷。”
她停了一下。
“我沒留住她。”
“為什麼?”
“那時候我也被人騙簽了東西。”
她從碗底取出最後一張紙。
紙邊已經發脆。
“他們說,只要我把房子給外孫,女兒就能回來。”
我看著那張紙。
上面是一封沒寄出去的信。
署名只有兩個字。
趙蘭。
“她後來回過嗎?”
“沒有。”
趙婆婆把信摺好。
“所以我才不籤。”
她看著我。
“房子沒了,人就更沒地方回來了。”
第二天上午,聽證會開始。
周姨穿了一身黑色外套,坐在前排。
陳先生不在。
她身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沓材料。
主持人宣佈發言順序時,周姨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昨晚的慌亂。
她把一份授權書推到桌上。
“趙桂香已經同意由我代為處理房屋。”
趙婆婆接過來。
第一頁,是她的名字。
第二頁,也是她的名字。
第三頁,還是她的名字。
她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
“這不是我的簽名。”
周姨輕聲一笑。
“趙姐,您又記錯了。”
主持人抬起頭。
“趙女士,您確定嗎?”
趙婆婆沒有立刻回答。
我把檔案袋放到桌上。
“她確定。”
我拿出原件,放在授權書旁邊。
原件上的簽字,是周姨的字。
而那份授權書的見證人一欄,寫著同一個名字。
周建國。
周姨的丈夫。
我看向主持人。
“但周建國已經去世兩年了。”
10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周姨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她很快彎腰撿起,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這是影印錯誤。”
我把死亡證明覆印件放到桌上。
“死亡日期在授權書之前兩年。”
戴眼鏡的男人立刻起身。
“這些材料來源不明,不能作為依據。”
主持人看向他。
“你是?”
“周女士的代理人。”
“有委託手續嗎?”
他翻了翻檔案袋。
“在這裡。”
我把一張繳費憑證推過去。
“這份委託書昨天才籤。”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會有?”
“周姨包裡掉出來的東西不少。”
周姨終於抬頭。
“你翻我包?”
“沒有。”
我看了一眼賣菜大姐。
“她撿到的。”
大姐在後面擺了擺手。
“我眼神好,手腳也快。”
主持人讓工作人員核對材料。
周姨靠在椅背上,手指不斷摩挲著那支筆。
她旁邊的代理人低聲勸她。
她沒聽。
趙婆婆把那封舊信放在桌上。
“我沒有同意賣房。”
主持人問:
“您是否需要法律援助?”
“需要。”
“我們可以為您聯絡。”
周姨忽然開口。
“她沒有能力做決定。”
“我有醫院評估報告。”
我把報告遞過去。
“報告顯示,她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周姨看著那張紙。
“你們串通好了。”
“您說錯了。”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這是您偽造病情證明的核查結果。”
周姨的嘴唇開始發抖。
她看向代理人。
“你不是說沒事嗎?”
代理人沒有回答。
主持人繼續翻材料。
“這裡還有一份租賃合同,顯示周女士曾以房東身份出租該房屋,但產權登記人並非周女士。”
我接過話。
“她收了我三個月房租,之後又在沒有合法授權的情況下通知我搬走。”
“這和舊改有什麼關係?”
周姨猛地站起來。
“她就是來鬧事的!”
主持人敲了敲桌面。
“請保持秩序。”
“她一個外人,憑什麼代表趙桂香?”
趙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不代表我。”
“那她在這裡做什麼?”
“她是我的租客。”
趙婆婆把那兩粒生米放在桌上。
“也是我請來的幫手。”
周姨盯著那兩粒米,忽然笑了。
“八百塊就能收買人?”
“不是收買。”
我看著她。
“是您把我當工具,我才有機會看見這些東西。”
周姨的笑停住了。
主持人讓她解釋房屋委託和收款問題。
她一開始還試圖推給陳先生。
“檔案是他弄的。”
“病歷也是他給我的。”
“錢是他拿的。”
“我只是幫忙。”
工作人員問:
“那為什麼所有材料都由您保管?”
周姨低頭看著桌面。
“我怕他弄丟。”
“為什麼收款人寫的是您?”
“我替他收。”
“為什麼房屋補償通知也在您手裡?”
她沒有回答。
會議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最後,工作人員宣佈暫停相關房屋交易,材料移交處理。
趙婆婆的房屋暫時保持現狀。
周姨收回委託的要求,當場駁回。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走出會議室時,她追上我。
“你滿意了?”
“還行。”
“你破壞的是一大家子的生路。”
“你們的生路,為什麼要踩在趙婆婆的房子上?”
“她那麼老,守著房子有什麼用?”
“至少比守著一群惦記她房子的人有用。”
周姨咬著牙。
“你以為你贏了?”
“我只是讓材料到了該去的地方。”
“你會後悔。”
“我後悔過。”
“後悔什麼?”
“後悔剛搬來時,沒早點看出八百塊不是便宜,是誘餌。”
周姨的臉一下變了。
她轉身往樓下走。
沒走幾步,街道工作人員叫住她。
“周女士,還有一件事。”
“什麼?”
“您丈夫名下那間商鋪的租賃合同,也需要核驗。”
周姨停住了。
我沒有再跟過去。
那間店遲早會關。
她拿不到趙婆婆的房子,也拿不到舊改補償,之前收的三萬二要退,偽造材料的事還要繼續處理。
趙婆婆站在我身邊,手裡抱著那隻藍邊碗。
“你什麼時候搬走?”
“合同還有七個月。”
“住滿?”
“當然。”
“八百塊,確實划算。”
我看著她。
“您以後還放米嗎?”
“放。”
“還放我門口?”
“看心情。”
當天晚上十二點,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沒有立刻開門。
門外的人敲了兩下。
趙婆婆隔著門喊我。
“小禾,開門。”
我問:
“您叫我什麼?”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她在外面笑。
“叫你租客。”
我這才打開門。
她把藍邊碗放在門口,碗裡裝著兩粒生米。
我低頭看了看。
“這麼少?”
“今年米貴。”
“您也開始算賬了?”
“活人都得算。”
她轉身回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明早記得把碗給我。”
“要是少了一粒呢?”
“那就是你欠我的。”
“欠多少?”
“欠一輩子。”
我看著她關上門。
門縫裡透出一小塊燈光。
我把那隻碗端進屋,放在桌上。
這一次,米沒有被水泡溼。
我也沒有再聽見門外有人叫我。
房租八百。
兩粒生米。
一間還沒被搶走的舊房子。
夠我先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