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海不渡我_第6章 6住到鄰市以後
6
住到鄰市以後，我開始按醫生的安排做康復。
練完出來時，小姨正在門口等我。
她看見我額頭上全是汗，順手把溫水遞過來。
“今天怎麼樣？”
我活動了一下手腕，“比昨天疼。”
小姨接得很快。
“疼說明在恢復。”
那天下午，她帶我去了趟超市。
一箇中年男人正彎著腰去搬袋裝米，搬了半天也沒挪動多少。
我路過時，順手伸過去幫了一把，直接把米拎進了推車。
那人愣了一下，回過神就笑了。
“謝謝啊，小姑娘，力氣真大。”
他語氣裡只有感謝，沒有防備，也沒有驚嚇。
我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不習慣。
原來別人知道我力氣大，也不一定會怕我。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寄件人是沈時與。
我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放著社團老師整理好的手語原稿和彩排錄影。
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
【有一頁原稿之前被我弄丟了】
【已經補好了】
我把那疊原稿從頭翻到尾。
停在最後一頁時，發現盒底還壓著一條手繩。
和我那天還給他的，一模一樣。
他大概以為，我那天把手繩摘下來，只是一時賭氣。
所以又寄了一條過來。
我盯著那根繩子看了很久，最後把它放回盒子裡，第二天原封不動寄了回去。
只附了一張紙。
【原稿我收下】
【其他的，不用了】
訊息發出去後，兩天都很安靜。
第三天，爸爸寫了小作文。
這一次他沒有再繞圈子。
他說，他們怕的從來不是我傷人。
是別人議論。
是別人說他們養出了一個“怪孩子”。
所以他們寧願我一次次退，寧願我把手背在身後活著，也不肯替我說一句真話。
媽媽緊跟著發來一句。
【那時候你問自己，是不是怪物】
【我明明聽見了，也能開口】
【可我還是比手語讓你別再動手】
【是我不敢】
我看著她發來的訊息，眼前卻全是小時候那個夏天。
院子裡圍滿了人。
我站在正中間，拳頭還在發抖。
所有人都在看我，目光裡全是防備和嫌惡。
媽媽明明可以站出來，告訴他們，是我救了人。
可她沒有。
她只是蹲下身，一下一下比著手勢。
“阿嵐，以後別再打人了。”
從那天起，我就學會了先把手縮回去。
哪怕被欺負，我也學會了先忍。
聞妤寧找到我的時候，我剛做完理療。
手腕上還纏著固定帶，額前也全是汗。
她站在康復中心門口，手裡拎著一盒點心。
見我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這是媽媽做的。”
“她這幾天都沒怎麼吃飯，一直在哭。”
“時與也沒睡好，你至少回個訊息吧。”
我接過那盒點心，沒有讓她難堪。
只是拿出手機，把我和爸媽的聊天記錄翻出來，遞到她面前。
“我回過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僵了僵。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至少別讓大家一直這麼懸著心。”
我把手機收回來，語氣很淡。
“我走的時候，也沒人問過我會不會疼。”
“現在倒都懸著心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道：
“時與不敢來，是怕你看見他更生氣。”
我抬眼看著她。
“他有手機，也有嘴。”
“什麼時候輪到你替他解釋了？”
聞妤寧臉色白了白，手指不自覺攥緊了點心盒。
“姐姐，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我只是覺得，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了，大家都很難受。”
我聽完，忽然問她：
“誰最難受？”
她一愣。
我看著她，聲音一點點冷下來。
“是你嗎？還是時與嗎？”
“還是那兩個明明會說話，卻看著我學了十幾年手語的人？”
聞妤寧眼圈一下紅了。
“你真的要把這麼多年都抹掉嗎？”
我盯著她，緩緩開口。
“我沒說抹掉。”
“可每一次我想往前一步的時候，你們都在讓我退。”
“聞妤寧，你要我怎麼當這些都沒發生過？”
她啞了聲音。
“我從小身體不好，爸媽對我多照顧一點，時與只是心疼我。”
我點了點頭。
“你可以被照顧。”
“可你不該因為這個，讓另外一個人受盡委屈。”
康復師從裡面喊我的名字。
我轉身要進去，聞妤寧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媽媽知道你手傷這麼重，哭了一夜。”
我垂眼看著她那隻手，慢慢把袖子抽了回來。
“我傷得最久的，不是手。”
說完，我推門進了訓練室。
隔著玻璃，我還能看見聞妤寧站在外面，臉色越來越白。
那天下午，沈時與第一次直接給我打了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我最終還是接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才傳來他的聲音。
“阿嵐。”
只這兩個字，就已經啞得不像話。
我沒出聲。
他沉默片刻，低低道：
“對不起。”
“教學樓那次，還有畢業典禮上，我都看見你了。”
“但我第一反應，是去看了妤寧。”
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低。
“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選擇，不是別人逼我的。”
“你怪我，應該的。”
我握著手機，指節有些發僵。
走廊裡很安靜，只剩窗外的風聲。
我抬眼看向窗外，聲音發澀。
“我等會兒還要訓練。”
我連和他討論都沒了興趣。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
“好。”
我結束通話後，他也沒有再打第二遍。
晚上，爸爸發來一段舊影片。
畫面裡，我才七八歲，站在板凳上比手語。
動作亂七八糟，手勢錯得一塌糊塗。
鏡頭外，媽媽笑著糾正我。
“不是這個。”
“你慢一點，媽媽教你。”
那聲音清清楚楚，一點不含糊。
我把影片看完，螢幕熄了很久，我還坐在床邊沒動。
第二天，我給爸媽發去訊息。
【來鄰市見一面】
【只你們兩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