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個怪毛病:白天聽到的秘密,睡著之後總會原封不動地吐露出來。
最近,全家人忽然對我的睡眠格外上心。
爸爸每晚九點都會準時端來一杯溫牛奶,說是安神助眠。
媽媽細心替我掖好被角,順手關掉床頭那盞總關不緊的小燈。
弟弟和妹妹甚至爭著守在我房外,一個藉口怕我夜裡踢被子著涼,一個說要留意我會不會半夜口渴。
這天夜裡,我半夢半醒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開口:“爸爸每週三根本不是去加班,他是去了......”
話沒說完,門外猛地傳來“啪”一聲脆響。
第二晚,睡夢中的我,念出了媽媽藏在第二部手機裡的備註。
話音落下,門外立刻響起爸爸憤怒的喊聲。
自那之後,我的臥室門外,每晚都會準時擺著四雙拖鞋。
直到某個凌晨,沉睡中的我,脫口喊出了弟弟男朋友的名字。
......
第二天醒來,床邊多了一隻碎掉的瓷杯。
媽媽蹲在地上撿碎片,右手食指貼著創可貼。爸爸站在窗前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週三的飯局取消,以後別往那個地址送東西。”
他結束通話電話,回頭看我。
“昨晚睡得怎麼樣?”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挺好。杯子怎麼碎了?”
媽媽把最後一塊碎瓷掃進紙袋,臉上沒有笑意。
“你爸手滑。”
爸爸馬上接過話。
“是你媽沒拿穩。知夏,你昨晚是不是做夢了?”
“我不記得了。”
這是真話。我的夢話從來不進自己的記憶,只有別人第二天覆述,我才知道說過什麼。
爸爸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手掌壓著膝蓋。
“夢裡的事都是亂的,不能當真。你小時候還說自己會飛,難道你真飛過?”
媽媽把紙袋紮緊,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小時候可沒說過具體地址。”
爸爸轉向她。
“什麼地址?”
“你緊張什麼?”
“我怕你拿孩子的胡話鬧事。”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同時閉嘴。
我掀開被子下床。
“你們到底聽見什麼了?”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力氣重得讓我退了半步。
“什麼也沒聽見。下樓吃飯。”
早餐桌上,媽媽一直在手機地圖裡輸入地址。爸爸當著我們的面登入銀行卡,把常用卡全部暫停,又打電話讓司機更換車牌。
妹妹林薇咬著麵包,視線在他們之間來回轉。
“爸,你今天不去公司?”
爸爸把手機扣在桌上。
“臨時休息。”
弟弟林澈低頭喝粥,忽然用腳碰了我一下。
我抬眼,他輕輕搖頭。
媽媽很快拿著包起身。
“我去趟美容院。”
爸爸也站了起來。
“我送你。”
“不用。”
“順路。”
媽媽抬手推開他遞來的外套。
“你的公司和我的美容院不在一個方向。”
爸爸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方慧,你別聽風就是雨。”
媽媽終於笑了一下。
“我只是去美容院,你怕什麼?”
她開車離開後,爸爸馬上進了書房。我去廚房拿水,經過門口時聽見他正在訓司機。
“公寓裡的衣服、照片、快遞單,全處理乾淨。”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爸爸聲音更急。
“許曼先別過去。她要是非去,讓她換輛車。”
許曼這個名字我聽過。
三天前,公司前臺給爸爸送檔案時,和同事聊起財務部許經理突然升職,還說爸爸每週三都會親自送她回家。
我當時正在旁邊等簽字,把整段八卦聽得清清楚楚。
爸爸拉開書房門,看見我端著杯子,臉色頓時變了。
“你站多久了?”
我指了指廚房。
“剛接完水。”
“聽見什麼沒有?”
“沒有。”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緩下語氣。
“最近別出去住了。你睡眠不好,家裡有人照顧。”
“好吧。”
傍晚,媽媽回來時鞋跟沾著泥,手機裡多了十幾張遠距離照片。她沒有抓到許曼,只拍到公寓窗簾和一輛剛開走的黑車。
爸爸看見她鞋上的泥,什麼都明白了。
當晚九點,他照舊把牛奶放到我床頭。
“喝完早點睡。”
我接過杯子,牛奶溫度剛好。
“爸,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替我拉上窗簾,語氣很穩。
“一家人能有什麼秘密。”
我喝完牛奶,很快犯困。門被輕輕合上,外面沒有腳步離開的聲音。
夜裡,我被翻身時扯動的被角驚醒。
門縫下有四道影子。
他們站得很近,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困得睜不開眼,只當他們擔心我再說夢話。第二天清晨,爸爸最早進房,彎腰整理地毯。
他以為我沒醒,把一臺亮著紅點的舊手機推進了我的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