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風雪，一程破曉_第 3 章 夜裡

第 3 章

夜裡，家裡很靜。

我推開主臥虛掩的門，爸爸正坐在床沿縫衣服。

藉著昏黃的檯燈，我看到他手裡拿著的是林嬌那件破了個洞的舊校服。

“爸。”我輕聲叫他。

他手裡的針一頓，沒有抬頭。

“怎麼還沒睡？”

我走到他面前，緩緩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爸，求你，借我兩百塊錢。只要兩百，我去縣城買車票。”

我看著他腳上那雙褪色的塑膠拖鞋，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我到了南方就去廠裡打工，我每個月給你們寄錢。多少我都寄。”

“別讓我入贅給趙紅梅，她真的會打死我的。”

爸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慢慢把針線別在布料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裡面是個生鏽的鐵皮糖盒，他摸索出兩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

他把錢塞進我手裡，粗糙的手指涼得像冰。

“深深，不是爸不幫你。”

他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無力感。

“你爺說了，這二十萬是嬌嬌以後買房的底子。嬌嬌是你親妹妹，你不能斷了她的路。”

我看著手心裡的一百塊錢，覺得無比諷刺。

二十萬換一百塊。

“那我的路呢？”我仰頭看著他，“我就活該被填進她趙家的坑裡嗎？”

爸爸偏過頭，避開我的視線。

“你是個男孩，遲早要成家的。紅梅也就是脾氣急點，你順著她，熬一熬，生個孩子就好了。”

“男人，都是這麼熬過來的。”

我慢慢站起身，將那一百塊錢放在床頭櫃上。

“我不要你的錢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叫住我。

“深深，別怪你媽。她也是沒辦法，家裡總得有個女孩傳承香火。”

我沒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雜物間，我從床鋪底下的木板縫裡，摸出一個黑色的小塑膠袋。

這是我最後的底牌。

裡面裝著我的身份證，高中畢業證，還有一支二手錄音筆。

這支筆是我用撿了一年瓶子的錢，託同學從網上買的。

裡面記錄了爺爺每一次罵我的話，記錄了趙紅梅來家裡時那些骯髒的交易對話。

我必須走。

哪怕沒有錢，我也要趁天亮前跑出去。

我摸黑將塑膠袋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鑰匙扭動的聲音。

“咔噠”一聲，門從外面被反鎖了。

“還想跑？”

爺爺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板傳進來，帶著陰冷的笑意。

“你爸是個軟骨頭，我早防著他給你透風報信。”

我用力拍打著門板。

“開門！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少拿那些詞唬我。老爺子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爺爺隔著門冷哼一聲。

“你高中那本畢業證，我剛才找出來當柴火燒了。留著也是個禍害。”

我渾身一僵。

“你燒了什麼？！”

“一個破本子而已。你妹妹明天的升學宴還得用錢，我已經把你壓在枕頭底下那八百多塊錢拿走了。”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了什麼菜。

“剛好夠給你妹買套體面的裙子。她去市裡上學，不能讓人看不起。”

那八百塊錢，是我在鎮上的飯館洗了兩個月盤子，手上泡出無數個血泡才攢下來的。

是我打算用來買火車票，逃離這個地獄的盤纏。

“那是我的錢！”我嘶啞著聲音吼道。

“什麼你的我的？你整個人都是這個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