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全省第三名。
我截圖發到家族群，等了很久。
爸媽報恩收養的哥哥說還行，爸媽不願送走的假千金妹妹發了個表情包。
爸爸兩小時後回了一句：“不錯，晚上回來吃飯。”
媽媽沒回。
晚上到家，客廳裡掛滿了氣球和橫幅。
原來妹妹的畫入圍了省級展，哥哥找到了工作，媽媽忙著為他們慶祝。
我站在門口，喉嚨發緊地看著滿屋的鮮花和蛋糕。
媽媽看到我一怔：“你成績也不錯，正好一起慶祝。”
一起慶祝，可橫幅上寫的是哥哥，蛋糕上寫的是妹妹。
吃飯時爸爸舉杯，先敬妹妹為家爭光，再敬哥哥事業有成。
第三杯他看了我一眼：“你也加油，選個好學校。”
飯後親戚打電話祝賀，媽媽聊了一小時妹妹的畫展，半小時哥哥的工作，最後補了一句：
“對，老二成績也還行。”
我僵在原地良久，終於發現這個家好像不需要我。
當晚，我把志願表上所有本地學校劃掉，換成了最遠的城市。
既然你們的世界不需要我，那我的未來也不必有你們了。
......
“這請柬上的名字，怎麼沒印全？”
我站在客廳的茶几旁，指著那一摞剛送到的燙金紅紙。
電視機裡的綜藝節目還在響著。
媽媽聽到我的話，動作停頓了一下。
“什麼沒印全？你這孩子淨瞎說。”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張請柬，翻開。
內頁用正楷清清楚楚地寫著：
【賀長子周許入職暨幼女林嬌畫展大捷】。
落款是爸爸和媽媽的名字。
明天是我的升學宴。
前天，爸爸在飯桌上親口說，要藉著我考上省第三的由頭，大辦一場。
可現在，這張請柬上唯獨沒有我的名字。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媽媽擦了擦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閃躲。
“印刷廠的老闆說版式就這麼大，三個人的名頭放上去太擠了。”
“再說了，你考得好親戚們都知道，印不印有什麼關係？”
我看著她。
“既然是我的升學宴，為什麼被擠掉的是我的名字？”
媽媽皺起眉頭。
似乎很不滿意我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度。
坐在沙發另一頭的養兄周許放下了手機。
“林聽，一家人非要算這麼清嗎？”
“我剛進世界五百強，需要這點場面在領導面前撐面子。”
“嬌嬌搞藝術，也需要辦個慶功宴擴大人脈。”
“你一個學生，讀你的書就行了，要什麼名頭？”
他理直氣壯得彷彿他才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假千金林嬌也趕緊湊過來，拉住我的衣角。
“姐姐，對不起。”
“你要是不高興，明天宴會我就不去了，免得搶了你的風頭。”
“別胡鬧。”爸爸從書房走出來，沉著臉打斷了她。
“聽聽，你妹妹親生父母不在身邊，心思敏感，你別總拿話刺她。”
“你哥的親爸媽是為了救我們才沒的，我們全家欠他一條命。”
“你作為家裡唯一的親骨肉，就不能懂事點，多讓著他們嗎？”
又是這套說辭。
從小到大，只要有衝突，必定是這幾句話。
因為周許是恩人的兒子，所以全家都要供著他。
因為林嬌是抱錯的假千金，他們捨不得她回農村親爸媽身邊受苦，所以加倍補償她。
而我，因為是親生的，因為四肢健全平平安安。
所以我就活該成為那個永遠退讓的容器。
我將手裡的請柬慢慢放回桌上，沒有再爭辯。
媽媽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我就知道我們聽聽最明事理。”
“快去試試明天要穿的衣服，媽特意給你挑的。”
第二天中午，金悅大酒店。
我剛走到宴會廳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巨大的迎賓水牌立在最顯眼的位置。
上面放著周許穿著西裝的精修照，和林嬌拿著畫筆的藝術照。
依舊沒有我。
廳內人聲鼎沸，親戚朋友來了好幾桌。
我走到主桌前，視線掃過那些貼著名字的椅背。
林建國，趙雅。
周許，林嬌。
緊挨著的是周許的主管，和林嬌的畫展策展人。
十二個座位，排得滿滿當當。
我繞著桌子走了一圈，沒有找到屬於我的那把椅子。
媽媽正端著酒杯跟人寒暄，餘光瞥見我。
“聽聽，你怎麼還站著？快入座啊。”
我看著她。
“媽，我坐哪？”
她目光在主桌上轉了一圈，臉色有些發僵。
“你看我這記性，昨天排座位的時候光顧著排你哥的領導了。”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我往旁邊那桌走。
“你去跟你大姨他們坐那桌，正好那桌都是自家人，自在。”
大姨那桌，坐的都是家裡帶著小孩的親戚。
此刻正有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在桌子底下追逐打鬧。
大姨看見我過來，有些驚訝。
“聽聽，今天不是你的升學宴嗎？你怎麼不坐主桌？”
媽媽趕緊接過話茬。
“主桌要招待貴客，聽聽懂事，主動說要過來陪您說話。”
大姨笑著直誇我乖巧。
我沒有解釋，拉開一把沾著一點果汁的椅子坐下。
飯局進行到一半。
爸爸帶著周許和林嬌開始全場敬酒。
他們走到每一桌，爸爸都會大聲介紹。
“這是我大兒子，剛進了盛行集團！”
“這是我小女兒，畫的畫馬上就要全省巡展了！”
親戚們紛紛舉杯祝賀，誇他們教子有方。
等走到我們這桌時，大姨忍不住問了一句。
“建國，聽聽呢？聽聽說考了全省第三，這可是大喜事啊。”
爸爸舉杯的手微微一頓。
“嗯，聽聽也算沒辜負我們平時的栽培。”
一句話後，他便轉頭繼續跟大姨夫聊起了周許的薪資。
我坐在那裡，握著筷子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桌子底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北城大學招生辦發來的確認簡訊。
【林聽同學，恭喜您已被我校錄取，錄取通知書已於今日寄出，請注意查收。】
距離這裡兩千多公里的北方。
我把那條簡訊看了一遍又一遍。
端起面前的冷茶，一飲而盡。
宴會散場時，媽媽塞給我一個打包盒。
“這是主桌剩下的澳洲大龍蝦，你哥沒動，你帶回去晚上吃。”
我沒接。
“我不吃。”
媽媽皺眉。
“你這孩子脾氣怎麼又上來了？大熱天的別不知好歹。”
我定定地看著她。
“媽，我對海鮮過敏。”
“高中那年吃了一次，進醫院搶救了一晚。”
媽媽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周許從旁邊走過來，一把將打包盒奪走。
“愛吃不吃，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林嬌挽著媽媽的胳膊，小聲勸慰。
“媽別生氣，姐姐可能就是今天沒被誇，心裡不平衡了。”
我沒有反駁，只是轉身走向了路邊的公交站。
沒必要平衡了。
因為很快，我這盤菜就要撤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