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當冬奧賽場上升起紅旗,蘇黎戴上了那塊金牌。
而躲在地下室裡的我,正拖著截肢的殘腿看著賽場直播。
賽後的媒體群訪環節,記者提議她現場連線一位最該感謝的故人。
她沒有任何猶豫,拿起手機把電話打給了我:
“謝謝你在我病重時當了逃兵,讓我明白絕境中只能指望自己。”
我用手撫摸著輪椅邊緣,掩下眼底的落寞低聲開口:
“蘇黎,既然你都拿到世界冠軍了,那塊獎牌能不能送給我?”
“我想留個紀念。”
回應我的是乾脆的結束通話音,轉播鏡頭裡的她滿臉鄙夷地對記者說:
“這種懦夫不配分享我的榮耀。”
可她根本就不知道,當年那場幾乎摧毀她的白血病,
是身為搭檔的我,瞞住所有人捐了脊髓給她,才換來了她運動生涯的延續。
1
地下場館的寒氣,似乎總能順著骨縫往裡鑽。
樓上主冰場傳來的奪冠慶功聲,一陣接著一陣。
那些專屬於國家隊的笑語,與器材室門外的陰暗格格不入。
我正低頭整理著手裡剛剛磨好的幾對刀片。
“砰”的一聲悶響。
一雙沾著冰渣與黑泥的訓練鞋,毫不客氣地踢在了我的輪椅鋼圈上。
順著運動褲往上看去,蘇黎新搭檔陸星野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還愣著?沒看見鞋面髒了嗎,把它擦乾淨。”
我盯著那雙熟悉的專業冰鞋,呼吸頓住了。
我也曾穿著它在在冰場上馳騁,可現在再也沒有機會穿上了。
沒等我動作,走廊另一頭喧鬧的人群突然安靜。
如同眾星拱月一般,所有人自發地讓出一條通道。
剛剛在冬奧賽場上受封的冰雪女王蘇黎,踩著高傲的步子緩緩走近。
蘇黎的目光越過前面的陸星野,
釘在我那截空蕩蕩的左褲管。
我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恨意。
“蘇黎......”
我張了張乾澀的嘴,喉嚨裡彷彿塞滿了一團棉花,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聲音冷冽:
“當年為了爬上富婆的床,連雙人滑的搭檔和國家隊名額都能隨便扔。”
“怎麼,現在居然淪落到躲在這種下水道里給人擦鞋?”
周圍立刻響起了刺耳的竊笑。
蘇黎往前逼近半步,
“沈舟,看看你現在的慘狀。”
“這條斷腿,就是老天給你的報應!”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扎進了我的胸腔。
我沒有去反駁,也沒有抬起頭。
只是默默地,將原本就佝僂的脊背壓得更低,
牙齒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一股腥甜在舌尖蔓延開來。
我強行嚥下那口酸澀,伸出那雙佈滿凍瘡的手,緩緩撿起地上的抹布。
在昔日摯愛與頂替了我的新歡面前,
我一寸寸地,用力擦拭起那雙本該屬於我的冰鞋。
她不會知道,當年那個在賽場上將她託舉向最高處的少年,
為了能讓她重返冰面,把自己的骨血和半條命,永遠留在了手術臺上。
2
短暫的回憶被現實的刺痛猛然扯斷。
蘇黎極其自然地替陸星野理了理隊服的拉鍊,
眼角眉梢都掛著我曾無比熟悉的、如今卻專屬於別人的溫柔:
“要不是當年那個懦夫臨陣脫逃,我又怎麼會擁有你這麼契合的好搭檔呢?”
“你看上的那副定製冰刀,明天就讓贊助商送來。”
“只要你能陪我繼續拿金牌,多貴的裝備我都給得起。”
看著他們親暱的姿態,我殘肢處的神經痛彷彿瞬間蔓延到了心臟,
勒得我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扣住輪椅的扶手,想要拼命轉動輪轂,
從這令人窒息的恩愛畫面中逃離。
我再也不想留在這裡,充當他們見證偉大愛情的墊腳石。
可就在我剛要把輪椅倒出去的瞬間,
陸星野在轉身時,看似無意地將他那雙冰鞋別進了我的輪轂裡。
“哎呀沈哥,你這輪椅怎麼這麼不長眼啊!”
伴隨著陸星野誇張的驚呼,重心失衡的輪椅轟然側翻。
我整個人狼狽地摔在滿是冰水的水泥地上,
一直貼身放在口袋裡的那幾張化驗單,也順勢滑落在了蘇黎的腳邊。
見我重重摔倒,蘇黎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腳尖微動,似乎本能地想要上前。
但陸星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目光盯向地上的紙張,故作驚訝地喊道:
“咦,這是什麼東西?”
蘇黎的視線順著看了過去,落在那幾張散開的診斷報告上。
她彎腰撿了起來,目光快速掃過紙面。
“脊髓移植併發症......不可逆神經壞死......”
蘇黎臉上殘存的一絲波動,瞬間被不可遏制的怒火燃燒殆盡。
她揚起手,將那幾張薄薄的紙頁,狠狠砸在了我的臉上。
鋒利的紙刮過我的眼角,留下一道紅痕。
“沈舟,我真沒想到,你現在為了訛錢,連偽造絕症病歷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得出來!”
“你果然還是和六年前一模一樣,連最起碼的底線和尊嚴都不要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慘淡的笑意,我伸出僵硬的手指,
將那些病歷一張張重新撿回掌心。
“既然蘇冠軍知道我嗜錢如命,不如大方點,再給我施捨個十萬八萬?”
聽到這話,陸星野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甚至紅了眼眶去搖晃蘇黎的手臂,
可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分明淬滿了惡毒的譏笑。
“小黎,也許沈哥說的是真的呢?”
“而且......當年要不是他嫌貧愛富拋棄了你,你怎麼會遇到那位好心人給你捐獻脊髓,從而重獲新生呢?”
“他現在這麼可憐,我們就當打發叫花子,幫幫他好不好?”
這番話,如同最精準的催化劑,瞬間喚醒了蘇黎被“背叛”的恥辱記憶。
她眼底那一絲極難察覺的遲疑,頃刻間被絕對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配。”
蘇黎毫不留情地拽著陸星野轉身離去。
陸星野還裝模作樣地回過頭,在蘇黎看不見的角度,
對我勾起了一個挑釁的弧度。
我趴在陰冷潮溼的地面上,將那張被陸星野踩出一個黑腳印的病歷單死死攥緊。
早就不堪重負的肺部,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
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在我的瞳孔裡逐漸渙散。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我才脫力地靠在翻倒的輪椅上,
用手背抹去嘴角溢位的鮮血。
手指隔著粗糙的布料,
輕輕撫上我那條因為脊髓移植併發症而慘遭截肢的殘腿。
蘇黎到現在都不會知道。
她如今能在冰面上輕盈跳躍,
全因為身體裡流淌著的,是我的骨血。
3
我拖著殘破的身體,好不容易將翻倒的輪椅重新扶正。
肺部的痙攣還未平息,外面主場館的喧鬧聲便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今天是國家隊載譽歸來的大型冰迷見面會。
無數鎂光燈在寬闊的冰面上方交織閃爍,
觀眾席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熱歡呼。
我原本只能縮在昏暗的通道角落,
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遠遠望著那片原本屬於我的世界。
直到冰場中央,異變突生。
陸星野在完成一個毫無難度的基礎跳躍時,猛地摔砸在冰面上。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痛苦地捂住了腳踝。
緊接著,他指著腳下那雙剛剛由我打磨過的冰刀,
衝著麥克風歇斯底里地吼道:
“刀刃被人動了手腳!”
“是器材室那個殘廢存心報復,他想毀了我的職業生涯!”
這句話就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彈。
看臺上的粉絲瞬間陷入了狂暴。
鋪天蓋地的惡毒咒罵,朝我所在的陰暗角落湧來。
我甚至來不及轉動輪椅躲避,幾個五大三粗的場館保安便衝了過來。
他們粗暴地連人帶輪椅,將我強行推到了全場最刺眼的聚光燈下。
萬眾矚目中,我彷彿成了一個等待千刀萬剮的死囚。
冰刀摩擦地面的冷冽聲由遠及近。
蘇黎面若凝霜,帶著一身寒氣滑停在我的面前。
她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
那雙原本多情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極致的厭惡與冰冷。
沒有任何質問,也沒有給我半句開口解釋的機會。
她徑直端起場邊休息臺上的一大杯加滿冰塊的冷水,
毫不留情地衝著我的頭頂傾瀉而下。
零下幾度的刺骨寒流,順著領口瘋狂倒灌進我的後背。
冰塊砸在我的脖頸上,帶來一陣陣鈍痛。
我這具因為重度排異早就千瘡百孔的身體,
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極寒的物理刺激。
肌肉徹底失去了控制,我癱縮在破舊的椅背上,
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
每一次抽搐,都牽扯著內臟,傳來幾乎讓人窒息的絞痛。
但這絕望的懲罰,還遠遠沒有結束。
蘇黎從身後的助理手中扯過一疊厚厚的紅色百元大鈔。
她揚起手,將那一沓錢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臉上。
“拿著你處心積慮想訛的髒錢,帶著你的輪椅,給我永遠滾出這片冰場!”
鈔票在半空中散開,鋒利的紙張無情地劃過我的眼角。
一道血口瞬間崩裂。
殷紅的血珠混雜著睫毛上滴落的冰水砸在泥濘不堪的地面上。
四周的看臺上,爆發出更加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在成千上萬雙眼睛裡,
我就是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陰暗扭曲的下賤小人。
我費力地睜開被冰水刺痛的雙眼,盯著散落一地的紅鈔。
十根手指早就凍得發紫僵硬,連最基本的彎曲都變得無比艱難。
可我還是死死咬著泛白的嘴唇,艱難地折下殘破的腰軀。
我探出不停發顫的手,
一張、一張地去撿那些沾滿髒水的鈔票。
周圍鄙夷的唾罵聲更加響亮了。
他們一定覺得,我連最後的一絲骨氣都不要了,
活該被踩在腳下踐踏。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
只有嚥下屈辱撿起這些錢,我才能買得起明天用來續命的藥。
4
不知是看臺上的哪個極端粉絲,
突然將半杯加著冰塊的冷飲狠狠砸在了我的頭上。
緊接著,帶著惡意的雜物從四面八方砸來,
喝剩的飲料杯、硬質的應援牌一個接一個砸在我的身上,碎裂開來。
黏膩的冷飲與我額頭上滲出的鮮血混雜在一起,淌了一地。
顯然,這些瘋狂擁護蘇黎的人,要為他們的冰雪女王出一口惡氣。
腥甜的血水順著額角滑過下顎。
我卻像失去了痛覺一般,依舊一言不發地撿著地上的鈔票。
蘇黎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眼底的冰霜一覽無餘。
“沈舟,怎麼成了啞巴?”
“是因為聽你開口,也要額外收費?”
蘇黎冷嘲了一聲,周圍的冰迷也隨之發出一片鬨笑。
“你像條狗一樣趴在這裡,不就是為了找我賣慘要錢嗎?我成全你!”
她抬手示意場工推來兩大桶剛從製冰機裡剷出來的廢冰渣,直接傾倒在我身前。
“只要你把這些廢冰全都堆在自己身上,我就再給你三十萬。”
她將一張三十萬的支票直接甩在溼滑的冰面上,
襯著暗紅的血水格外刺眼。
蘇黎的臉上覆著化不開的寒冬。
場館內的看客們皆是一臉譏誚,冷眼旁觀著這一齣鬧劇。
......
自從做完那場脊髓移植手術後。
我的免疫系統徹底崩潰,稍稍重一點的活計都做不了。
再也無法抵禦低溫,就連在地下室多待一會,殘腿都痛得鑽心。
尋常運動員用來放鬆冷敷的冰水,
我多碰一點,都可能引發全身器官的重度衰竭。
我僵硬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女人,
扯了扯嘴角,終於出了聲:
“那剛剛砸臉上的那些錢,就當利息了吧。”
蘇黎驀然錯愕,眼眸中徹骨的冰冷裡升騰起被羞辱的怒火。
緊接著齒縫中擠出極度緊繃的字眼:
“好!”
得到她的允諾,我無力地笑了笑,
緊接著抓起地上的廢冰渣就往自己頭上澆。
我的身體早就不堪重負,
醫生更是千叮嚀萬囑咐我絕對不能再受強冷刺激。
刺骨的極寒包裹全身,
我的神經瘋狂戰慄,幾乎要休克過去。
我強忍著劇痛將冰水往衣服裡塞,隨後一把接著一把。
所有人都在帶著嘲諷看這一場笑話。
只有蘇黎的臉色,逐漸變得陰沉、緊繃。
又一把碎冰按下,見我又將手伸向冰桶,
蘇黎終於忍無可忍地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沈舟,沒有錢,你會死是嗎?!”
看著她氣到發紅的眼眶,我木然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沒有錢,我會死。”
她滿腔憤怒地將我的手甩開。
“好,那你就把自己凍透,凍個夠!”
殘軀彷彿被凍成了沉重的冰雕。
胸膛裡那顆衰竭的心臟似乎也快要停止跳動。
我慘淡地笑了笑,輕輕吸了一口冷氣,
抓起最後一大捧冰渣就要往脖頸裡壓。
蘇黎徹底崩潰,一把踢翻了我面前的冰桶,發出近乎失控的嘶吼:
“夠了!”
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哪怕一秒,直接從輪椅上栽倒在地。
細密的碎冰刺破我的皮膚,將身下的積水染得猩紅。
一直在後臺的啟蒙教練聽到動靜匆忙衝了出來,驚恐萬分地將我從冰水裡撈起,
衝著蘇黎大喊:
“沈舟他把脊髓抽給了你,他現在的殘軀根本碰不得一點寒氣,他會死的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