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我要和假少爺爭?不好意思假少爺是我哥_第2章 2
第2章 2
5
我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但我已經顧不上疼了。
我微微側過頭,從沈驕胳膊和身體的縫隙裡往外看。
江明嫿那張方才還趾高氣昂的臉,此刻白得像剛從冰櫃裡撈出來的凍魚。
她手裡捏著的那杯香檳“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酒液濺了她一褲腿。
“沈、沈總......”
她顫抖著聲音,“這、這是個誤會......”
沈驕沒理她。
她俯下身,低下頭檢查我的膝蓋。
白色的西裝褲腿上沾了兩道灰印子,膝蓋那塊的布料磨毛了,底下泛著一層淡紅。
她的臉色冷得嚇人。
“摔哪了?”她問。
“就膝蓋磕了一下,”我說,“沒事。”
沈驕沒說話,直起身,把我往身後又擋了擋。
她這個人向來如此,越生氣話越少,此刻她整個人往那一站,從頭到腳都寫著“我現在心情極差”幾個大字。
江母終於從人群裡擠過來了。
她本來在宴會廳另一頭和幾個客戶寒暄,聽見這邊的動靜還以為是尋常的社交摩擦。
她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想借著身份圓個場。結果一抬頭看見沈驕那張臉,手裡的酒杯差點沒端穩。
上個月她和江明嫿託了三層關係,想求沈氏的一個供應鏈合作,在沈氏總部樓下等了三個小時,連沈驕的面都沒見著。
最後只等來前臺一句“沈總今天行程滿了”。
現在沈驕活生生站在他們家的宴會上,站在她親生兒子面前,叫了一聲“繼承人”。
江母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精彩得像一幅漸變色卡。
“沈總,”她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勉強穩住了心神,賠著笑臉往前邁了一步,“這事兒是明嫿不對,她年紀小不懂事......”
“她比我大兩歲。”我涼颼颼地在沈驕背後補了一句。
江母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江明嫿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一點了,雖然臉還是白的,但至少能站直了。
她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還帶著抖:
“沈、沈總,實在對不住,是我沒教好弟弟,這表,這塊表的錢,我們江家三倍、不,五倍賠給您......”
話說一半就被沈驕冷冷打斷了。
“我弟弄壞的表,”沈驕聲音不高,但整個宴會廳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倒也不用你們來還。”
“但我弟的膝蓋磕了,醫藥費怎麼算?”
這話一齣,所有人都懵了。
這個野小子不是從鄉下接回來的嗎,沈總怎麼會說那是她弟弟?
江明嫿的嘴張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沈驕的助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側,手裡捧著一隻平板。
“你們江家對親生兒子都這樣,看樣子,怕是對另一個兒子也不像你們表現出來的那樣好吧?”
沈驕抬了抬下巴,助理便上前一步,把平板的螢幕朝外,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根據江明亦先生在江家十八年的消費記錄彙總——”
滿場賓客的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江明亦先生的日常禮服、配飾,全部需要向江明嫿女士書面申請,經同意後方可購買。”
“申請透過率約為百分之四十三,單次最高獲批金額為三千二百元。”
“江明亦先生和傅晶笙女士的約會開銷,全部走傅家的賬,江家從未承擔過任何一筆。”
助理頓了頓,翻到下一頁。
“江明亦先生名下沒有任何江氏企業的股份、沒有信託基金、沒有房產。”
“江先生於江明亦先生八歲時病故,此後江明亦先生未從江家獲得過任何固定零用錢或生活費,所有支出均需逐筆申請。”
“十八年總計獲批金額,約為七萬八千元。”
整個宴會廳像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這也太離譜了吧。”
“養子也不至於這樣吧,真摳啊江家!”
還有人低聲感慨“怪不得江明亦從來不出席私人場合,我還以為是他性子冷”。
江明亦站在人群邊緣,攥著自己的西裝下襬,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吹著卻不肯折的竹。
我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沈驕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沈總,”江母的臉已經青得發紫了,但她到底是商人,知道現在這個場面必須把火壓下去。
她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明亦在我們家我們是一直疼著的,是日常疏漏了,以後一定改,既然您是我這個兒子的姐姐,要不明天賞光回江家吃頓家宴,我們當面賠罪?”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面子裡子都給足了。
但在場的賓客哪個不是人精,她剛才那番話裡的“疏漏”二字聽起來有多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看了看不遠處臉色發白的江明亦,又看了看沈驕。
“行,”我說,“明天我過去,剛好,我也有賬要和你們算。”
江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旋即臉上堆滿了笑:
“好好好,那明天我讓人備好飯菜,恭候你和沈總大駕。”
我懶得再看她那張假臉,轉身朝江明亦走過去。
周圍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眶紅了一圈,卻咬著嘴唇不肯掉眼淚。
“哥,”我說,“我們回去。”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辭言......”
我把他的手攥進掌心裡,他的手指冰涼,在我手裡微微發抖。
傅晶笙全程站在三步開外,一個字都沒敢吭。
我拉著江明亦出了宴會廳大門,夜風撲面而來,涼絲絲的。
他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我手背上,燙得我一哆嗦。
“哥,”我反手把他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頭頂:
“別哭,明天我帶你回去,把所有的賬都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在我懷裡抖著,悶悶地“嗯”了一聲。
沈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了出來,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她看著我們倆抱在一起,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非常識趣地轉過身去,假裝在看路燈。
我隔著江明亦的肩膀瞪了她一眼。
她後腦勺對著我,耳朵尖卻紅了。
6
第二天回江家,陣仗大得嚇了我一跳。
江母擺了整整一桌私宴,全是按照港城最高規格來的。
鮑參翅肚擺了一長溜,而且我仔細一看,裡頭還摻了好幾道我之前隨口提過一嘴的菜。
什麼酸辣口的泡椒鳳爪,什麼糖醋排骨要放多一點醋,什麼青菜一定要蒜蓉爆炒。
我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江母為了利益倒是都記起來了。
江明嫿也換了副面孔。
見了我進門,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手裡端著一杯鮮榨橙汁,笑得見牙不見眼。
“辭言弟弟來了,快坐快坐,這橙汁我剛讓人鮮榨的,加了蜂蜜,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我接過橙汁擱在桌上,沒喝。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又飛快恢復了熱情,忙前忙後地給我拉椅子、佈菜、遞熱毛巾。
沈驕沒來。
她今天有事,但派了三個助理跟著我,此刻就坐在隔壁包廂裡待命。
江明嫿大概也猜到了,眼神時不時往隔壁包廂的方向飄一下,語氣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寒暄了將近半小時,江母才終於端起了酒杯,在手裡轉了兩圈,狀似不經意地開了口。
“辭言啊,”她笑著說,“之前你說你有八個姐姐,是不是......就是沈家的幾位小姐?”
我夾了一塊排骨,慢條斯理地啃著,含糊應了一聲。
江母的眼皮跳了跳,和江明嫿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江明嫿立刻接話:
“那當年抱錯的事,我們後來查過了,明亦他......是不是也是沈家流落在外的兒子?”
她這話問得巧妙。
如果江明亦也是沈家的血脈,那江家等於一下子和沈家有了兩重血緣關係,好處能吃到撐。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把整件事情一句一句說清楚了。
當年醫院抱錯是真。
但我三歲那年就被人販子拐走了,丟在深市的一家福利院門口。
是沈家夫妻去福利院做慈善的時候看見了我,一眼就喜歡上了,辦完收養手續把我帶回了沈家。
八個姐姐全是養父母的親女兒,我是沈家唯一的兒子。
至於江明亦,他和沈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他的親生父母是普通工薪階層,當年也在那家醫院生產。
兩個男嬰前後腳出生,護士換尿布的時候手忙腳亂抱錯了。
江明亦的親生父母十年前就移民澳洲了,沈家聯絡過他們,但對方明確表示不會認回江明亦,說“各過各的就行了”。
我說完這些,江明亦坐在我身邊,低著頭。
江母和江明嫿又對視了一眼。
這次她們的眼神里,熱情明顯消退了幾分。
江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臉上的笑容還維持著,但弧度已經沒那麼大了。
“這樣啊,”她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江明亦,語氣倒是很和煦,“明亦啊,你在我們家養了十八年,我們也沒虧待過你。”
“現在辭言找回來了,我們也要對得起他。”
江母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推過桌面:
“我給你打五十萬,你自己出去找房子住吧,以後要是有什麼困難,也可以回來找我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
江明亦沒接那張支票。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嘴唇顫了顫,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
我抬起頭,幾個姐姐魚貫而入。
二姐走在最前面。
她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朝我挑了挑眉:
“小弟,我查過了,江家現有的合作方里,有十一家是我們的二級供應商,還有六家正在跟我們談續約。”
她身後,三姐慢悠悠地接話:
“江家最大的三個客戶,有兩個跟我們沈氏的海外業務有深度繫結。”
四姐把手機螢幕亮給我看,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聯絡人名單:
“全在這兒了,你一句話,我立刻讓所有人終止和江家的合作。”
江母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我攔住了姐姐們。
我說我有自己的打算,不用把場面搞得太難看。
江母見狀,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趕緊順著臺階下,滿臉堆笑地說辭言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抬眼看向她。
“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說,“你現在就給傅家打電話,解除江明亦和傅晶笙的婚約。”
7
江母聽完我這個要求,第一反應不是為難。
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筆賬:
解除婚約,本質上得罪的是傅家。
但傅家本來就不如沈家有錢有勢,得罪也就得罪了。
關鍵是,這麼做能賣我一個人情。
我背後站著沈氏。
她的思路很清晰,就算我現在看起來對江家沒什麼感情,但血緣這個東西最說不準。
萬一我哪天心軟了,沈氏隨便漏兩個合作專案給江家,那就是上億的利潤。
更何況,江母大概還盤算著另一層意思:
要是我真看上了傅晶笙,以後沈傅兩家聯姻,她作為我的親生母親,能從中拿到的資源只會更多。
她大概覺得自己算盤打得很精。
於是她當場掏出了手機,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撥通了傅家的電話。
“喂,是我。”
江母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商量的客氣,又有不容拒絕的堅定:
“兩個孩子的事我想了想,性格不太合,強扭的瓜不甜,咱們兩家當初的婚約......就此作罷吧。”
“違約賠償我們江家全出,你說個數,明天我讓人打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邊的聲音隔著聽筒傳出來:
“行行行,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其實我早就想提了,就是怕傷了咱們兩家的和氣。”
“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賠償什麼的就算了,沒必要。”
傅家答應得比我想象中乾脆得多。
我後來才知道,傅家那晚回去就託人打聽了沈家的情況,確認了我確實是沈家的獨子之後,傅父連夜開會討論要不要主動解除婚約。
他們不敢得罪沈家,又怕我記恨之前傅晶笙對我的態度,正愁找不到臺階下,江母這通電話算是遞了把梯子。
掛了電話,江母心情大好,甚至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辭言啊,我就說你之前怎麼一直看傅晶笙不順眼,原來是看上人家了。”
“你放心,媽肯定幫你把這事兒辦妥,傅家要是以後有什麼閒話,我親自上門去說。”
我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她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我針對傅晶笙是因為我看上她了?
我懶得戳破她這個離譜的誤會,把早就讓沈驕的法務團隊擬好的協議從包裡抽出來,推到江母面前。
“這是江明亦和江家的關係解除協議。”
我說,“簽了之後,江明亦以後的事和江家沒有任何關係,江家不需要再對他承擔任何義務,當然,也沒有任何權利干預他的人生。”
江母拿起協議翻了翻,動作很慢,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她什麼話都沒說,拿起筆簽了字。
簽完之後她甚至笑了笑,語氣慈愛得像一個真正的母親:
“辭言,以後你想什麼時候回江家都可以,家裡永遠給你留著房間。”
江明嫿也趕緊跟著點頭:“對,辭言弟弟,你什麼時候想回來住都行。”
我收起協議,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個話茬。
我轉頭看向江明亦,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泛白。我朝他伸出手。
“哥,走了。”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但還是用力點了一下頭,把手放進了我掌心。
我們走的時候,江母和江明嫿親自送到門口。
豪車緩緩駛出江家的鐵藝大門,我從後視鏡裡看見江明嫿站在門廊下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按著什麼。
過了幾秒,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傅晶笙的好友申請。
備註寫著:
“辭言,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談。”
我盯著那條備註看了三秒,冷笑一聲,把手機翻扣在膝蓋上。
坐在我旁邊的江明亦把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小聲說:
“辭言,謝謝你。”
“謝什麼,”我把胳膊伸過去攬住他,“你是我哥啊。”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往我肩窩裡埋了埋。
車子駛過路燈投下的一片光暈,我藉著光影交錯的那一瞬,看見他眼角滑下來一滴淚,亮晶晶的。
我把車窗按下來一點,讓夜風灌進來。
“哥,”我說,“往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不能再逼你。”
8
傅晶笙第二天就來了沈家。
她穿得人模狗樣,頭髮做了精緻的大波浪,高跟鞋鋥亮,手裡還拎著一個H家的橙色禮盒。
管家通報的時候我正在陪爸爸擺弄古董。
我抬起頭,看見傅晶笙站在玄關處,臉上掛著一副自以為風情萬種的笑容,朝我微微頷首。
“辭言,”她的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之前在江家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你是沈氏的繼承人。”
“其實我對你......我早就對你一見鍾情了。”
我手裡的青銅爵杯差點沒拿穩。
她絲毫沒察覺我的表情,端著禮盒大步走過來,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繼續說:
“之前我和江明亦在一起,就是應付家裡長輩的意思,我本人對他從來沒有什麼想法。”
“你知道的,我們這種家庭,婚姻大事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
她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正當不過的事實。
她甚至還彎下腰,把禮盒的蓋子揭開,裡面是一塊限量款百達翡麗男表,在燈光下閃得扎眼。
“沈家和我們傅家聯姻,對雙方都有好處。”
她說,“至於江明亦那邊,我不會虧待他”
“我給他開個獨立設計工作室,他在外面待著,想做什麼做什麼,我保證不會委屈你們倆。”
她把“你們倆”三個字咬得很輕,又補了一句:
“你和他關係好,我理解,以後他想要什麼,你跟我說就行,我全包了。”
我慢慢放下了手裡的爵杯。
“你就不怕江明亦不同意?”我問。
傅晶笙緩緩笑了一下,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起二郎腿:
“他在江家住了十八年,早就過慣了好日子。”
“我給他開工作室,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同意?再說了,江伯母也不會反對的,她都答應讓婚約轉到你身上了。”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低頭,不動聲色地點開了手機的錄音鍵。
“所以你覺得,”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江明亦是個只要給錢就能打發的物件?”
傅晶笙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奇怪。
但還是耐心地放柔了語氣:
“辭言,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和他不一樣,你是我名正言順的未婚夫,我心裡當然只有你。”
“他就是......就是江家養大的一隻小狗,給口飯吃就行,我不會讓他礙著你的。”
她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脆響。
我轉過頭,看見江明亦站在半開的門口。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張著,眼眶裡滿是不可置信。
傅晶笙臉上的悠閒瞬間凝固了。
我站了起來。
我走到江明亦面前,把他往身後拉了拉,然後轉過身,大步回到茶几前。
傅晶笙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端起桌上的冰檸檬水,劈頭蓋臉潑了她一臉。
冰水混著檸檬片澆了她滿頭滿臉,花了她精緻的妝,水珠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滴,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就你這種貨色,”我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也配?”
我把手機舉起來,按下了公放鍵。
我和她剛才那段對話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迴盪在客廳裡:
“他就是在江家養大的一隻小狗,給口飯吃就行。”
傅晶笙的臉色由紅轉白。
她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指著我的鼻子剛要發作,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她抬起頭,正好看見沈驕從二樓緩步走下來,後面還跟著另外七個姐姐。
傅晶笙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最後她踉踉蹌蹌地往門口退,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個滑,差點摔一跤,手忙腳亂扶住門框才站穩。
走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衝我喊了一句:
“沈辭言,你別後悔!”
八個姐姐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傅晶笙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沒追出去,轉頭走到江明亦面前。
他蹲在地上,正一片一片地撿那些碎玻璃渣,指腹被劃了一道細細的口子,血珠滲出來。
我把他拉起來,把他手裡的玻璃碎片拿走,握住他那隻受傷的手。
“以後你就住在沈家,”我說,“沒人敢再逼你做任何事。”
江明亦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他撲進我懷裡,把我抱得緊緊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帶著濃濃的鼻音:“辭言,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這麼護著我。”
等他情緒平復了一些,我給他擦了眼淚,拉著他坐到沙發上。
我用溼巾把他手指上的血擦乾淨,貼上創可貼,然後開口。
“姐,動手吧,我不想再看見傅家。”
沈驕點點頭:“好,我查過傅家的資金鍊了,漏洞不少,三天之內就能讓他們破產。”
她又補了一條:
“明天傅氏資金鍊斷裂的訊息會上新聞,你哥那邊,我多派兩個人跟著,以防傅晶笙狗急跳牆。”
我回了一個“嗯”。
爸爸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從廚房出來,看見江明亦紅著眼眶坐在沙發上,立刻放下果盤走過來,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哎呀,這是怎麼了?誰欺負我們明亦了?”
江明亦搖搖頭,勉強笑了笑:
“叔叔,我沒事。”
爸爸看看我,又看看江明亦,沒再多問,只是把芒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水果,甜的,吃完心情就好了。”
江明亦捧著果盤,眼眶又紅了,低頭慢慢咬了一塊芒果。
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9
沈氏動手的速度比我預想中還快。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手機就炸了。
各大財經新聞平臺的推送像雪片一樣湧進來,標題大同小異:
“傅氏集團資金鍊斷裂,銀行緊急抽貸”
“傅氏地產多個專案停工,供應商集體追債”
“傅晶笙母女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我刷著新聞,看見傅晶笙那張照片被放在頭版頭條,穿著她在宴會上穿過的那套深藍色禮服,臉拍得有點變形。
底下配的標題是“傅氏千金欠債數千萬,已限制高消費”。
我差點笑出聲。
沈驕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她查過傅家的賬目,發現傅晶笙她媽這些年一直在用公司的錢填自己炒股的窟窿,賬面上看起來風光,實際早就入不敷出。
沈氏只是掐斷了他們最重要的上游供應鏈,等於砍掉了傅氏這棵大樹最粗的那根根鬚,剩下的就是等著它自己倒。
傅晶笙的媽媽在新聞出來的當天中午就急得中風了,人送進了ICU。
傅晶笙一個人在醫院走廊裡蹲了一整夜,第二天被媒體拍到的時候頭髮亂得像雞窩,黑眼圈垂到下巴,身上那件名牌襯衫皺巴巴的,袖口還有不知道哪蹭的灰。
江家比傅家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江家和傅家綁了兩個地產專案,傅家倒了,那兩個專案也黃了。
銀行催著還貸,合作方怕被牽連紛紛撤資。
江家賬面上直接虧了2.7個億。
江氏本來資金流就緊,這一下把底褲都漏出來了。
江母來的那天是個陰天。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西裝,拎著兩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臺站在沈家大門口,對管家說是來看親生兒子的。
管家通報上來的時候我正跟江明亦在陽臺曬太陽。
他坐在藤椅裡翻一本服裝設計的畫冊,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整個人溫柔得像一幅水彩畫。
我看了他一眼,跟管家說讓她進來吧。
江母進門的時候,家裡只有沈驕在家。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處理檔案,頭都沒抬。
江母訕訕地笑了一下,把茅臺放在茶几上,喊了聲“沈總”。
沈驕翻了一頁檔案,沒搭理她。
江母的尷尬寫滿了整張臉。
她清了清嗓子,轉向我,擠出笑容來:
“辭言啊,媽今天來,是想跟你聊點正事。”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沓檔案,攤開在茶几上。
是親子鑑定報告、還有江氏的財務報表。
她把東西鋪得整整齊齊,像在談一筆正經生意。
“辭言,你畢竟是江家的親生兒子。”
她說,“咱們血緣擺在這兒,割不斷的。”
“你也看見了,江家現在遇到點困難,媽不求你原諒之前的事,就是想請你幫個忙。”
“只要你願意讓沈氏注資江氏,或者從你這邊轉兩個合作專案過來,媽願意給你30%的江家股份。”
“以後江家的決策權,你也有份。”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殷切,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在押最後一把籌碼。
我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開口。
“傅家破產是他們自己作的,和我沒關係,江家現在的情況我也清楚,但我已經留了情面了。”
我頓了頓,看見江母眼中一閃而過的希冀,然後把它掐滅了。
“我讓姐姐們停了和江家的兩個最盈利的合作專案,沒有讓所有合作方全部終止合作。”
“這算是一個教訓,不算滅頂之災。”
“以後不要再打江明亦的主意,不要再拿他做任何文章。”
“如果讓我發現你們有這種心思,那就不是停兩個專案這麼簡單了。”
江母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來。
她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她收拾起茶几上的檔案,拿起那兩瓶茅臺,站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影微微佝僂著,側過頭說了一句:
“辭言,不管你信不信,你剛出生那會兒,我是抱過你的。”
我沒說話。
她走了。
門關上之後,沈驕放下檔案,看了我一眼。
“你心軟了?”她問。
“沒有。”
沈驕沒接這個話,只是把手邊的熱牛奶推到我面前。
我轉身上樓,手裡拿著一個新的戶口本。
紅色的封皮,翻開第一頁,戶主頁寫著江明亦的名字,獨立成戶,住址欄已經改成了沈家的地址。
我推開江明亦的房門。
他還在陽臺上看畫冊,聽見動靜轉過頭來,陽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哥,”我把戶口本遞給他,“戶口從江家遷出來了,以後你是自由的了,想做什麼都可以。”
江明亦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戶主頁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睫毛顫了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一滴砸在戶口本的塑膠封皮上,順著滑出一道水痕。
“辭言......”
他抬起頭看我,聲音抖得厲害。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把他的眼淚擦掉。
“別哭啊,”我說,“好事兒,哭什麼。”
他撲哧一下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媽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吃飯的時候她一個勁兒往江明亦碗裡夾菜,說男孩子要多吃點才有氣色,又說明亦你這雙手長得真好看,天生就是學設計的料。
我注意到她說“學設計”三個字的時候,江明亦的筷子頓了一下,低頭扒了兩口飯沒接話。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洗碗,隔著一道推拉門聽見爸爸拉著江明亦在客廳說話。
我側耳聽了兩句,聽見爸爸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
“明亦啊,叔叔跟你說個事。”
“你看我們家沈驕,比你大兩歲,性子穩,也會疼人,你們倆要是合得來的話,要不要試著處處?”
“叔叔就是隨口一提,你別往心裡去,全看你自己的意願。”
我剛要推門出去打圓場,就聽見江明亦的聲音猛地拔高了。
那是他頭一回在爸爸面前失了分寸。
“叔叔,我不想靠聯姻過日子!”
然後是杯子磕在茶几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他慌慌張張道歉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叔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我就是不想再被人當一件東西換來換去了......”
爸爸趕緊拉住他的手:
“傻孩子,叔叔怎麼捨得把你當東西換!”
“叔叔就是覺得你們倆性格合適,沒別的意思。”
“你的人生你自己說了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沈家永遠是你的後盾,你別慌,叔叔跟你道歉,是叔叔說話沒注意。”
10
那天晚上江明亦來找我,敲了門才推開,探頭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紅。
“辭言,你睡了嗎?”
我正靠在床頭刷手機,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他過來。
他穿著睡衣爬上我的床,抱著膝蓋坐在我旁邊,頭髮散下來遮了半邊臉。
“怎麼了?”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辭言,我有個願望想跟你說,但是我又覺得......有點丟人。”
“我許願許了十八年才有哥哥。”
我說,“你什麼願望能比我這個更丟人?”
他被我逗得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口。
“我從小到大一直喜歡服裝設計。”
“小的時候江家還沒那麼有錢,江爸爸還在,他用縫紉機給我做過一件小西裝,藍色的,領口上繡了兩隻小老虎,我一直留著,後來搬家弄丟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江家有錢了,我想學設計,江媽媽說學設計沒用。”
“傅家那邊也不喜歡我做這些。”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說:
“我其實一直想去倫敦藝術大學,學服裝設計。”
“我偷偷查過資料,看了好多錄取要求,但是我沒有錢,沒有人脈,也沒有人支援我。”
“江母把戶口本鎖在保險櫃裡,我連護照都辦不了。”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一圈:
“辭言,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敢說。”
我坐直了身體,翻身下床,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走回來重新爬上床,把檔案袋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這是什麼?”
江明亦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開啟檔案袋。
第一頁是倫敦藝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還有一張卡,黑色的,鑲金邊,餘額兩千萬。
江明亦盯著那幾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錄取通知書上輕輕描了一下,又碰了碰那張簽證照片上自己的臉。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看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砸在通知書上,把“University of the Arts London”幾個字洇得微微模糊。
“辭言你什麼時候......”
“你出國的事我想很久了。”
我說,“我讓大姐幫忙辦了,本來想給你個驚喜,正好今天爸爸提了那茬,我就想著不能再拖了。”
我把銀行卡塞進他手裡:
“這兩千萬算我投資,等你學成回來,我們一起開國內最大的獨立設計公司。”
“我給你當合夥人,你給我當首席設計師,股份五五開。”
江明亦捏著那張卡,哭得話都說不清楚,最後乾脆把臉埋進我枕頭裡放聲大哭。
我拍著他的背,一邊拍一邊笑。
“你哭啥呀,”我說,“你可是我許願許了十八年才有的哥哥,我當然要把最好的都給你。”
他哭夠了抬起臉來,鼻尖紅紅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桃,看著我忽然笑了:
“你等我回來,我給你做全世界最好看的西裝。”
“行,”我說,“那我等著。”
送機那天,沈驕和我一起去了。
她沉默地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遞過去。
“平安符,”她說,“我媽去廟裡求的,多給你求了一個,國外有人欺負你就打電話,我飛過去。”
江明亦接過來攥在手心裡,點頭說好。
輪到我的時候,我什麼都沒給。
我走過去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說:
“去吧,飛吧,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他抱緊了我,聲音悶在我肩窩裡:
“辭言,你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你也是,”我說,“你是我哥。”
他鬆開我,拖著行李箱往安檢口走。
走到一半回過頭來衝我們揮手,陽光從航站樓的玻璃頂棚照下來,他的笑容亮得刺眼。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訊息,一張飛機舷窗外的自拍,配了一行字:
“等我回來,我的小辭言。”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機鎖屏揣進口袋裡,轉頭朝姐姐揚了揚下巴。
“走,回家。”
我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
機場的玻璃幕牆外,一架飛機正緩緩滑向跑道,機翼上反射著午後的陽光,亮閃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