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商硯川嫌我太黏人,親手把我綁上了催眠師的躺椅。
“消除她的戀愛腦,別讓她像狗一樣纏著我。”
這是我睡過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
再睜眼,他正坐在床邊,施捨般丟來黑卡:
“病治好了?以後懂點事,別再查我的崗。”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誠惶誠恐地討好他。
而是在他逐漸錯愕的目光中,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麻煩叫一下保安。我的病房裡,有個不認識的神經病在騷擾我。”
1
“護士,麻煩叫一下保安。我的病房裡,有個不認識的神經病在騷擾我。”
我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平靜地看著坐在病床邊的男人。
商硯川丟黑卡的動作僵在半空。
那張卡擦過白色的床單,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
像是在評估我這句話有幾分賭氣的成分。
“裴知遙,你鬧夠了沒有?”
他沒有去撿那張卡,只是把交疊的雙腿放下來,語氣裡透著不耐煩。
“我花大價錢請催眠師,是為了讓你別再整天疑神疑鬼。”
“你看看你這半年,只要我跟絃歌多說一句話,你就查手機、鬧情緒,像個瘋子一樣。”
“現在病治好了,你倒學會玩失憶這一套了?”
我看著他。
眼前這張臉,我曾經愛了七年。
為了他,我放棄了海外頂級事務所的錄用通知。
為了他,我把自己的設計版權無條件授權給他的公司。
可他卻嫌我太愛他,嫌我妨礙了他去照顧他的青梅竹馬聞絃歌。
所以親手把我綁上了催眠師的躺椅。
其實催眠根本沒用。
我沒有失憶,也沒有忘記他。
我只是在躺椅上閉著眼睛的那幾個小時裡,把過去七年的自己一點點剝離。
“這位先生。”
我往後靠了靠,避開他試圖伸過來的手。
“如果你不想被保安請出去,最好現在就自己走。”
病房門被推開。
護士帶著兩名保安走進來。
“裴小姐,出什麼事了?”
商硯川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的下襬。
“不用麻煩,我自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下午是‘澄灣計劃’的最終評審,這是衡域今年最重要的專案。”
“你最好把你的脾氣收一收,別耽誤了正事。”
門被重重關上。
我低頭看著手背上剛拔掉輸液針的淤青,沒有說話。
下午兩點。
衡域建築科技公司,一號會議室。
冷白的燈光打在投影幕布上。
投資方代表陸惟真坐在長桌對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商總還沒到嗎?”
我站在投影儀旁,看了一眼手機。
距離評審開始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商硯川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陸總,商總可能還在路上,我們先開始吧。”
我把準備好的資料發下去。
剛要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商硯川,而是他的助理。
助理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知遙姐,商總來不了了。”
“聞總監在採訪現場突然失語症犯了,商總趕去醫院了。”
我翻檔案的手停了一下。
紙張邊緣有些鋒利,劃過指腹,有點疼。
“他有說評審怎麼辦嗎?”
“商總說,你能力強,讓你先頂著。”
好一個先頂著。
七年了。
每一次只要聞絃歌有事,他總是這句“你先頂著”。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檔案重新整理好。
“既然商總不在,那今天就由我來為各位彙報。”
我抬起頭,迎上陸惟真審視的目光。
這場評審,我憑一己之力撐了兩個小時。
所有的資料、動線、結構演算,我都瞭如指掌。
因為這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
但結果並不理想。
“裴設計師,你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
陸惟真合上檔案。
“但澄灣計劃涉及上億的投資,衡域的總裁連最終評審都能缺席。”
“這讓我們很難相信貴公司的契約精神。”
“專案暫緩推進,等商總能騰出時間了,我們再談。”
會議室裡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慢慢收拾桌上的圖紙。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特別關注的提示音。
我點開微信。
聞絃歌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裡,她披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西裝外套,手裡捧著一杯熱奶茶。
背景是醫院的走廊。
配文:“幸好還有你。”
那件外套,是早上我親手替商硯川熨好的。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沒有像以前那樣截圖去質問他。
只是平靜地點選了右上角。
取消特別關注。
刪除好友。
門外傳來腳步聲。
商硯川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深秋的寒氣。
“評審怎麼樣了?”
他連一句解釋都沒有,直接問結果。
我把最後一張圖紙塞進檔案袋。
“暫緩了。”
他皺起眉。
“怎麼會暫緩?你的方案不是一直很穩嗎?”
“因為負責人缺席。”
我拎起包,準備往外走。
商硯川伸手攔住我。
“知遙,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絃歌當時在媒體面前說不出話,情況很緊急。”
“你不會因為一次會議,就覺得我故意偏心吧?”
我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不會。”
我繞開他的手。
“你只是去照顧她,與我何干。”
2
晚上十點。
公寓外下著密雨,雨水砸在玻璃窗上,聲音很吵。
餐桌上擺著兩碗長壽麵。
麵條已經坨成一團,湯底凝結出一層白色的油脂。
今天是我的生日。
也是我們戀愛七週年的紀念日。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響起。
商硯川推門進來,帶著一點很淡的消毒水味。
他看到桌上的面,愣了一下。
“今天是你生日?”
他一邊脫下沾了雨水的外套,一邊往裡走。
“抱歉,白天絃歌那邊太亂,我給忘了。”
他走到餐桌旁,伸手想碰那個已經冷透的碗。
我提前一步把兩碗麵端起來,直接倒進了垃圾桶。
“沒關係,反正也不能吃了。”
我把碗丟進水池。
商硯川在背後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起。
“你是不是還在為下午評審的事生氣?”
他走過來,試圖從背後抱我。
我側身躲開了。
他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
“裴知遙,你這脾氣到底什麼時候能改改?”
他收回手,語氣裡多了一絲煩躁。
“我都說了,絃歌的病受不了刺激。她今天被媒體圍堵,差點犯病。”
“我只是去處理一下緊急情況。”
“你處理完了嗎?”
我拿過毛巾擦手,沒有看他。
“處理完了。”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正好你在,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絃歌現在的住處被媒體曝光了,她沒法回去住。”
他把檔案推到茶几邊緣。
“我打算把我們那間共同工作室騰出來,給她做三個月的康復空間。”
我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那間工作室,是我們戀愛七年唯一保留下來的私人空間。
裡面放滿了我大學時期的建築模型,還有我們一起畫的第一張草圖。
當年他創業缺錢,我賣掉了爺爺留給我的絕版相機,替他補上現金流。
他那時抱著我說,等公司穩定了,一定給我一間只屬於我的工作室。
“她只是暫住三個月,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
商硯川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而且那邊的安保好,適合她靜養。”
我轉過身,看著他。
“如果我沒記錯,那間工作室的產權是你個人的。”
“是。”
“裡面的東西呢?”
“我已經讓助理打包好了。”
他避開我的視線,去拿桌上的水杯。
“你的那些舊模型,先放到公司的倉庫去。等絃歌搬走了再拿回來。”
我沒說話。
只是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了一把卷尺。
“你幹什麼?”
商硯川看著我走向客廳靠牆的書架。
“量尺寸。”
我拉開卷尺,卡在書架邊緣。
“既然你已經替我做好了決定,我總得看看,我還有多少東西需要搬走。”
商硯川猛地站起來。
“裴知遙!你能不能別把事情想得這麼複雜?”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我的捲尺。
“她的病情更重要,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鬆開手。
捲尺“啪”地一聲收縮回去,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吃痛地縮了一下。
“所以我的邊界不重要,對嗎?”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
“我的模型不重要,我的生日不重要,我的心血也不重要。”
“商硯川,你所謂的商量,只是通知前的緩衝語氣。”
“不是這樣的。”
他試圖解釋,但手機突然響了。
螢幕上閃爍著“絃歌”兩個字。
他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看我。
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硯川,外面打雷了,我有點怕......”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虛弱。
商硯川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別怕,我馬上過去。”
他結束通話電話,拿起剛脫下的外套。
“知遙,絃歌那邊情況不太好,我得去看看。”
“工作室的事就這麼定了,明天助理會去搬東西。”
他走到門口,連頭都沒回。
門被關上。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書架前,看著上面擺放的那些雙人合照。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拿過一個紙箱,把那些照片一張張掃進去。
既然他要騰地方。
那就騰得乾淨一點。
“喂,硯寧姐。”
我撥通了學姐沈硯寧的電話。
“幫我準備一份智慧財產權撤回宣告。”
“對,就是當年授權給衡域的所有設計方案。”
“我想收回來了。”
3
第二天上午。
衡域公司,頂層會議室。
玻璃牆外人來人往,會議桌上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聞絃歌坐在商硯川旁邊,臉色蒼白,看起來楚楚可憐。
大螢幕上,正在展示“澄灣計劃”的最新對外發布稿。
我盯著螢幕上的主創名單。
那裡沒有我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衡域核心設計團隊”。
“這是什麼意思?”
我把手裡的列印稿扔在桌上,看向商硯川。
“我的原創方案,為什麼變成團隊共同創意了?”
商硯川沒有看我,只是低頭翻著手裡的檔案。
“這是公關部的建議。”
聞絃歌輕聲開了口,聲音有些怯生生的。
“知遙,你別生氣。昨天評審暫緩,外界有很多對你不利的傳言。”
“公關部覺得,如果繼續強調是你個人的方案,可能會讓投資方覺得我們團隊協作有問題。”
“所以先以公司名義釋出,後續再補充個人署名。”
她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無辜。
“我可以把功勞還給你,只要你別讓硯川在這個節骨眼上難做。”
我笑了。
“你說得很準確。”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要還的不是功勞,是本來就不屬於你的東西。”
聞絃歌眼眶一紅,低下頭不說話了。
“裴知遙!”
商硯川終於抬起頭,臉色很難看。
“你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這麼咄咄逼人嗎?”
他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面前。
“這是‘團隊貢獻確認書’。”
“你籤個字,承認這個方案是你在公司期間的職務作品。”
“這樣對外發布就不會有版權爭議。”
我低頭看著那份檔案。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只要我簽了字,我熬了半年的心血,就徹底變成了聞絃歌用來挽回輿論的工具。
“如果我不籤呢?”
我沒有碰那支筆。
商硯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知遙,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絃歌昨天的失誤已經被媒體放大了,如果現在公司內部再出產權糾紛,衡域的股價會受很大影響。”
“你能不能顧全一下大局?”
大局。
七年來,他總是用這兩個字來壓我。
為了大局,我放棄了署名。
為了大局,我忍受了他一次次的缺席。
現在,他還要為了大局,剝奪我最後的專業尊嚴。
“商硯川。”
我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當年把方案授權給公司,是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夫。”
“但我從來沒有簽署過任何永久轉讓協議。”
“這份確認書,我不會籤。”
會議室裡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商硯川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大概他從來沒想過,那個永遠懂事、永遠退讓的裴知遙,會當眾拒絕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警告。
“你現在追究署名,是想毀了公司嗎?”
我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我只是第一次,沒有替你把話說圓。”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確認書,當著他的面,從中間撕成兩半。
紙張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釋出稿如果不加上我的名字。”
我把碎紙扔進垃圾桶。
“我會直接向投資方傳送版權爭議宣告。”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裴知遙!”
商硯川在背後叫住我。
“你如果今天走出這個門,澄灣計劃的負責人,我就換人!”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隨便你。”
我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沒有理會周圍同事詫異的目光。
直接開啟電腦,將澄灣計劃的所有原始檔進行加密打包。
然後,我點開了沈硯寧的對話方塊。
“學姐,宣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發。”
“先壓著。”
我敲下幾個字。
“等今晚的週年晚宴。”
既然他要為了聞絃歌把事情做絕。
那我就在所有人面前,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4
晚上八點。
衡域七週年晚宴在洲際酒店的宴會廳舉行。
燈光璀璨,衣香鬢影。
我穿著商硯川去年送我的那條黑色絲絨禮服,安靜地坐在角落裡。
右手無名指上空蕩蕩的。
那枚戴了三年的訂婚戒指,被我放在了手包的夾層裡。
臺上,商硯川正在致辭。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舉手投足間都是成熟企業家的從容。
“過去的一年,衡域經歷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我的位置停頓了一秒,然後很快移開。
“接下來,我要宣佈一項重要的人事任命。”
他側過身,向臺下伸出手。
聞絃歌穿著一襲白色的高定禮服,像一隻驕傲的天鵝,緩緩走上臺。
她自然地挽住商硯川的手臂。
“為了更好地推進‘澄灣計劃’。”
商硯川對著麥克風,聲音平穩。
“公司決定,由品牌總監聞絃歌女士,全面統籌該專案的對外合作。”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也有人交頭接耳,目光不時朝我這邊飄來。
畢竟,在所有人眼裡,澄灣計劃一直是我的心血。
“大家可能有些疑惑。”
聞絃歌接過麥克風,笑容溫婉。
“知遙在設計上確實很有才華。但澄灣計劃需要的是團隊協作,而不是個人的控制慾。”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
“硯川也是為了保護她,才讓她暫時退出,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她把“控制慾”三個字咬得很重。
暗示我排斥同事,無法合作。
我坐在臺下,看著她身後的那塊大螢幕。
上面展示的,正是我熬了無數個日夜做出來的空間模型。
現在,它成了別人炫耀的資本。
我端起面前的香檳,抿了一口。
其實一點也不好喝,又苦又澀。
致辭結束,商硯川端著酒杯走下臺。
他徑直朝我走來,聞絃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
“知遙。”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絃歌剛才的話只是為了應對媒體,你別往心裡去。”
“她只是替你暫時負責,不代表你被取代。”
我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眼皮看著他。
“是嗎?”
聞絃歌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知遙,只是硯川不忍心看我一個人面對媒體的壓力。”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勝利者的挑釁。
“知遙,你不會怪硯川吧?”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你們不用解釋。”
我看著他們,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桌的人都聽見。
“我已經聽懂了。”
商硯川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別鬧,今晚不適合談這個。”
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然後,我拉開手包的拉鍊,從夾層裡拿出那枚鑽戒。
鑽石在水晶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確實不適合談。”
我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
“所以,我們不談了。”
商硯川看著手裡的戒指,臉色驟變。
“裴知遙,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商硯川,我們到此為止。”
說完,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朝宴會廳的大門走去。
身後傳來商硯川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裴知遙,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就別想再回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
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外面的冷空氣瞬間灌進肺裡。
我拿出手機,給沈硯寧發了一條訊息。
“明早按第二套方案執行。”
發完,我把商硯川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走到酒店門口,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宴會廳。
七年。
就這麼結束了。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眼淚。
因為真正的告別,不需要觀眾鼓掌。
商硯川大概以為我只是在賭氣。
他不知道,我發給沈硯寧的第二套方案,是全面終止與衡域的所有版權授權。
我不僅要走,還要帶走所有屬於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