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卸妝師_第2章
第2章
?江城腫瘤醫院的特護病房裡,空氣終年散發著一股洗滌劑與病痛交織的苦澀氣味。
?老周全身器官早已衰竭,卻頑固地拒絕任何有創搶救,也拒絕注射止痛針。
?他更拒絕見自己的獨生女周小滿。
?護士站好幾次聯絡周小滿,電話那頭回應的永遠只有冷漠的忙音與不耐煩的撕扯。
?老周不鬧,也不嘆氣。
?他每天唯一的動作,就是蜷縮著乾癟的身軀,坐在那臺老舊的輪椅上。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按時來到病房,提著我的專用陪診箱。
?我沒有像普通護工那樣苦口婆心地勸他配合治療,也沒有打探他的隱私。
?我打來溫熱的水,用軟毛巾仔細地替他擦拭凹陷的骨節與乾癟的皮膚。
?我端著細滑的米糊,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進他乾裂的嘴唇裡。
?午後陽光斜照進來時,我便坐在他身旁,用極其平緩的語氣,一字一句地為他朗讀當日的本地報紙。
?我不問他的過去,也不提十年前的舊事。
?我只是充當一個絕對安靜、絕對專業的陪伴者。
?這種沉悶而詭異的平靜,一直持續到了第七天的下午。
?窗外颳起了大風,樹枝在風中猛烈搖晃,發出刺耳的嗚咽聲。
?老周突然按住了我正在翻閱報紙的手。
?他的手枯黃如柴,掌心一片冰涼。
?老週轉過頭,渾濁的眼球里布滿猩紅的血絲,死死盯著我的臉:
?“林晚,你餵了我七天的飯。”
?“你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問過。”
?“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沈渡的事?”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輕輕合上手中的報紙,平靜地看著他:
?“您想說,我就聽。”
?“您不想說,我繼續讀報。”
?老周慘笑了一聲,胸腔裡發出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喀喀聲。
?他極其費力地伸手,從病號服最深處的口袋裡,摳出了一部早已掉漆的舊款按鍵手機。
?“這是我當他司機時用的備用機。”老周把手機塞進我手裡,“裡面有他這幾年所有的簡訊記錄,還有他下達命令的草稿。”
?“我沒文化,不懂什麼金融,但我記性好。”
?老周喘著粗氣,指著手機螢幕:
?“他每一次搞捐款,都讓我用不同的身份證開卡。”
?我劃開手機,螢幕泛起微弱的熒光。
?在那一行行看似雜亂無章的收付款簡訊與賬號指令中,一條清晰而龐大的資金轉移路徑在我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來。
?沈渡以渡心基金會的名義,高調發起“救助絕症兒童”等數以千計的慈善募捐專案。
?普羅大眾省吃儉用捐出來的善款,並沒有落到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可憐孩子手裡。
?這些錢在基金會內部賬目上走過一道虛假審批後,被迅速打入十幾個掛著醫療器械採購名義的本土中轉賬戶。
?緊接著,資金被拆分成上百筆小額匯款,層層轉進海外的三家空殼公司。
?最後,這些打著救人旗號的善款,徹底變成了沈渡個人名下的私人信託與海外資產。
?整個流程環環相扣,偽裝得天衣無縫。
?我一邊聽著老周低沉的敘述,一邊將手機裡的每一個賬號、每一筆時間點與金額,極其精準地刻進自己的腦海深處。
?我的面部肌肉沒有一絲抽動,眼神冷得像冰。
?老周看著我,眼角突然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我幫他開了十年的車,替他幹了無數髒事。”
?老周的聲音哽咽起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我生病這半年,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滾得遠遠的,不準再回江城。”
?“我不恨他給我錢少,我恨他毀了我閨女!”
?老周劇烈咳嗽著,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周小滿被他資助上了大學,進了他的基金會實習。”
?“沈渡洗腦她,告訴她我是個靠不住的小偷,說我當年偷了基金會的公款。”
?“我閨女現在徹底信了他,把我當成她人生裡最大的汙點!”
?“病了這半年,她就來看過我一次,連床邊都沒靠近,丟下一千塊錢就走。”
?“她指著我的鼻子說,沈叔叔才是大聖人,我不配當她爸!”
?老周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悶沉的聲響,哭得泣不成聲:
?“我不是小偷!沈渡才是!”
?“他偷了千千萬萬人的救命錢,還偷走了我閨女的心!”
?我靜靜地看著這個被榨乾了所有利用價值、臨死前卻被親生女兒嫌棄的老人。
?這就是沈渡最殘忍的地方。
?他不僅要搶走別人的錢,還要剝奪別人最寶貴的尊嚴,把被害者踩進泥濘裡,讓被害者的親人反過來對他感恩戴德。
?老周掌握著首善沈渡最核心、最致命的秘密。
?但他太弱小了,他沒有勢力,沒有輿論,他不敢報警,也不敢公開發聲。
?因為只要他敢露出一點風聲,沈渡就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病房裡。
?老周只能像一隻老鼠一樣蜷縮在這裡,帶著滔天的恨意與悔恨,慢慢等待死亡的降臨。
?而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老周哭夠了,眼神里的光芒一點點熄滅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
?他緩緩將手伸向了自己屁股底下坐著的輪椅。
?老周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顫抖著說道:
?“真正的證據,全在U盤裡。”
?“隨身碟就在我這臺輪椅坐墊下面的海綿夾層裡。”
?老周死死抓住我的手腕,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拿好它,別讓沈渡知道。”
?“林晚......你媽死前的最後一個晚上,給我打過電話。”